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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382章 世间皆是种地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82章 世间皆是种地人
    垧生归去之后,陈直的心底,始终悬着界外那棵突如其来的酸枣树。

    他反复思忖,始终难解其中缘由。界外垧地荒寒万古,土层坚硬如石,满目灰土萧瑟,寻常野草都难以扎根存活,更无从谈及果树生根抽枝、开花结果。可偏偏,无人栽种、无人照料的荒垧之上,偏偏生出了一棵鲜活翠绿的酸枣树。

    他问过垧生,垧生自始至终一无所知,只知树木自生自长,默默立在大荒之上。他也曾询问司马错,司马错推测,大概率是神秘来去的界使亲手栽种。可界使早已飘然远去,无人知晓归处,无人得知踪迹,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无人能解的心事。

    连日思量,终在一夜晚风里,入了一场清梦。

    梦里,陈直孤身立在界外的大荒垧地。天色灰白沉沉,笼罩四野,脚下冻土坚硬冰凉,满目荒芜苍凉,一如初见时的萧瑟光景。可这片死寂荒土的中央,赫然立着一棵酸枣树。

    不高,堪堪一人之姿,枝干清瘦,却枝叶青翠。寥寥几根枝桠上,挂着几颗红彤彤的酸枣,在灰白天地间,亮得格外温暖鲜活。

    陈直缓步上前,树下静静立着一道清瘦身影。一身素白纸袍,身姿淡然,正是消失已久的界使。

    察觉来人,界使转头看来,眉眼平和,浅浅一笑:“你来了。”

    “这棵树,是你种的?”陈直轻声问询。

    “是我。”界直抬眼望向枝头红果,语声清淡,“种了许多年。垧地坚硬贫瘠,难养草木,年年熬守,总算让它活了下来。”

    “你为何偏偏要在界外种酸枣?”

    界使目光温柔望向远方山河,缓缓道出缘由:“因为你种了。你在南坡种下初心一棵,在北坡种下山野一棵,在旧吴房种下烟火一棵。我年年观望,岁岁看见,便想着,荒芜的界外,也该有一棵。”

    陈直心头震动,依旧疑惑追问:“你到底是谁?”

    界使并未作答身份,只是静静望着脚下垧土,语气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我从前,也是种地的人。”

    陈直闻言,骤然怔住。

    良久,界使缓缓说起尘封万古的过往。

    远古年间,中原遭遇大旱,良田干裂,五谷绝收,万民流离失所。为求一线生机,他跟着一众逃荒百姓,徒手掘土开山,硬生生挖出了隔绝天地的界门,奔赴无人问津的界外大荒。

    可大荒无沃土,垧地不生粮,众人依旧难以存活。绝境之下,众生起了贪念,掠夺中原地脉灵气,滋养大荒硬垧。

    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大荒勉强存续,可中原沃土日渐贫瘠,两地地脉失衡,山河渐损。

    “后来我才懂。”界使语声怅然,“抢地夺脉,从来不是生路。唯有躬身耕种,养地沃土,才是世间正道。可我半生逃荒、半生掠夺,早已不懂耕土之法。”

    于是他守在界门之上,岁岁年年,静静等候。等候一个真正懂地、信地、愿意俯身种土、代代传耕的人,来盘活这片死寂大荒。

    “你等了多久?”陈直轻声问。

    “太久了。”界使轻笑一声,眼底沧桑尽敛,“久到山河更迭,岁月翻覆,我连自己的姓名,都彻底忘了。”

    他转头望向青翠的酸枣树,语气安然释然:“如今你来了,你会种地,会养地,会传种,界外垧地已然复苏。我的执念已了,也该走了。这棵酸枣树留给你,替我守好这片大荒沃土。”

    言罢,界使转身,朝着灰白苍茫的天际缓步走去。

    陈直心底急切,想要迈步追赶,双脚却如同扎根土中,分毫动弹不得。他高声追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白衣身影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音,随风漫过山河:“不必记名,我只是个种地的。”

    话音落,人影消散在灰白天地间,无痕无迹。

    一梦惊醒,天光未亮,窗外窗纸泛着沉沉灰白。

    陈直静坐炕头,心神久久未平。这一刻,他终于彻底通透所有过往。

    世人皆知界使守界、掌脉、开天地之门,却无人知晓,他亦是世间最执着的种地人。旁人种地种沃土、种良田、种五谷丰收,唯独他,耗尽一生,种无人能种的硬垧。

    他守了一辈子界门,等了一辈子传人,拼尽全力想盘活大荒,终究不得其法。直到陈直踏遍山河而来,轮耕养土、传种育人,让界外垧地重活生机,他半生执念终成圆满,方才安心离去。

    陈直起身推门,独自走向晨光未至的江岸。江水澄澈依旧,江禾青翠如常。他蹲下身,掌心抚过温润松软的泥土,心底万般安稳。

    他对着一江清风,轻声许诺:“界使,你种下的酸枣树,我替你守。界外的地,我们都会替你守。”

    江风习习,禾叶簌簌,似是故人应答。

    次日天明,陈直将昨夜梦境、界使尘封的过往,尽数说与司马错听闻。

    司马错静静听完,久久默然,临江伫立。半晌,他缓缓开口,字字通透:“原来他,也是当年逃荒的人。”

    “是。”

    “他亲手挖开界门,乱世求生。”司马错语声悠远,“可他半生守界,护了天地地脉,护了两界苍生。”

    “是。”

    “说到底,他也是种地人。”

    陈直重重点头,心底豁然开朗:“对。”

    司马错转头望向遍野良田,轻声总结:“原来这世间,所有俯身向土、心怀山河的人,都是一路人。”

    “都是一路人。”

    江风漫过田垄,岁岁安然无声。陈直闭目静坐,心底再无半分疲惫。

    他种遍半生山河,守遍半生沃土,到如今方才知晓,无论界内界外,无论沃土荒垧,所有心怀土地、守护苍生、愿岁岁耕耘的人,皆是同道。

    地不荒,人不散,薪火永续,同道长存。

    初夏时节,日光温柔,草木繁盛。陈直再一次独自登临南坡。

    山上酸枣树硕果累累,比往年愈发繁茂。他摘一颗入口,清甜回甘,依旧是初心的味道。

    他蹲下身,望着土包上新抽的五谷嫩芽,轻声低语:“地母,界使走了。他也是种地的人。”

    清风拂过,青苗摇曳,山河无言,岁岁相守。

    陈直起身回望,南坡青山静默,安丰里炊烟安稳。片刻驻足,他转身北向,步履从容,奔赴烟火长存的旧吴房。

    山河依旧,良田依旧,耕者依旧。

    人间岁岁耕耘,人间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