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黑豆如愿在旧吴房的土地栽下了属于自己的酸枣树苗。树苗尚幼,仅仅只有一人高矮,他特意将树种在江畔临水之处,水土充沛,便于滋养。往后日复一日,黑豆按时前来浇灌,细心调养树苗,耗费诸多心力,幼苗终究扎下泥土,顽强活了下来。
陈直抽空前来江边探望,静静伫立,长久凝望着这株新生小树。
“活了。”
“活了。”黑豆的声音里藏不住少年人独有的欢喜。
陈直缓缓开口:“这是第五棵。”
“第五棵。”
二人相视一笑,江风穿过江岸,拂过嫩弱的酸枣树枝桠,枝叶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
陈直立在树苗之下,望着眼前蓬勃的新绿,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转身快步回到屋中,取出那块随身珍藏许久的木片。木片之上原本镌刻着四棵酸枣树与四个守土小人,是他从前亲手雕琢,承载着南坡、北坡、旧吴房、界外四方的约定。他取来刻刀,沿着木片边缘,缓缓下刀,新增一棵酸枣树的纹路。落刀的速度不快,每一道刻痕却沉稳扎实,紧接着,又在新树之下,添上一个全新小人的轮廓。
雕刻完毕,陈直将木片递到黑豆手中。黑豆低头端详木片,原本四方的图景已然更新,五棵酸枣树并排而立,树下立着五个人形刻纹。他抬眼望向陈直,眉眼舒展:“哥,这第五个,是我。”
“没错,第五棵树,便是你。”
黑豆将木片交还回来,陈直小心收好。
“五棵树,五个人,同是一条根。”
“一条根。”
晚风漫过江滩,二人不再多言,所有心意,尽数藏在脚下这片相连的沃土之中。
时序辗转,秋风漫过山野,垧生跨越地界,专程来到旧吴房,立于江边等候。陈直闻讯出门相见。
“陈田师。界外原先那棵酸枣树长势稳固,已经挂果,全都活下来了。”垧生神色郑重,带来远方的喜讯,“垧上的百姓纷纷前去围观,都说这便是扎根在界外的根。”
陈直轻轻颔首:“是根,说得没错,那便是根。”
垧生抬眼,目光坚定,道出心中长久盘算:“陈田师,我打算回到界外之后,再栽种五棵酸枣树。”
陈直静静打量垧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可以栽种。不过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学会留种之法。种子若是守不住,树苗便无从谈起。”
“还请陈田师教我。”
“好。”
垧生就此留下来,安心跟随陈直修习留存酸枣种子的全套手艺。挑选成熟枣果、晾晒果肉、剥离果核、密封封存,每一道工序,陈直都耐心示范讲解。垧生领悟不算迅捷,可做事踏实,一遍一遍反复练习,不曾有半分懈怠。
三个月光阴转瞬即逝,学成之时,便是垧生归乡之日。动身之前,他随身带上一小袋妥善保存的酸枣核。
“我回到界外,要种下五棵酸枣树。”
“尽管去尝试。若是没能成活,随时再来寻我。”
垧生郑重点头,转身踏上返程的路途。他步履算不上急促,却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厚重,那是常年躬身田地、熟悉耕耘之人才有的步态。
陈直立在江边,静静目送垧生远去的背影,一身纸袍随风轻扬,刹那间,他恍惚想起早已远去的界使。多年之前,界使是否也是这般孤身远行,辗转于一片片陌生土地,怀中揣着种子,携带着耕种养护的法子,对前路之人轻声说着一句,不妨试一试。一念至此,陈直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转身向着屋舍走去。
夜色笼罩江岸,司马错拄着木杖,自江边漫步归来,挨着陈直坐下。
“垧生动身离开了。”
“嗯,回往界外,打算在垧地之上种下五棵酸枣树。”
司马错微微一怔:“五棵?”
“是的。东南西北各栽一棵,最后一棵种在垧地中央。”陈直缓缓描述着垧生心中规划的布局。
司马错沉默下来,抬眼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江水澄澈透亮,江畔江禾依旧一片苍翠。良久,他轻声发问:“陈直,你觉得界外那五棵新树苗,真的能够顺利成活吗?”
“可以。只要垧地之中尚存一丝绿意,土地尚存生机,酸枣树便能扎根生长。”
“若是树苗长成,那界外,也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根脉了?”
陈直目光望向远方,心中答案早已笃定:“自然有根。耕耘之人去往何处,根脉便延伸至何处,人在哪里,生机便落在哪里。”
司马错静静望着他,片刻之后,依旧是那句不曾更改的约定:“江边那三垄麦子,来年依旧要播种。”
“种。”
二人不再交谈,江风掠过成片青苗,禾叶摩擦,沙沙声响回荡在静谧的夜里。陈直心中思绪万千,回首数十载光阴,他自南向北辗转耕耘,从荒芜旧地开垦良田,守着一季又一季收成。时至今日,就连遥远的界外垧土之上,也即将迎来五棵崭新的酸枣树苗。耕道代代相传,根脉不断绵延,不会被地界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