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波！吐出来！”
苏南星的声音劈了叉，喉咙里仿佛撕裂般渗出血腥味。
十米的距离，在她的脚下缩短成一道残影。
青石板上的泥水溅起半人高，她连鞋跟踩飞了都顾不上。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竹编笸箩边缘，擦掉一大块油皮，她却像感觉不到半点痛楚。
“啊——”
苏南星扑倒在女儿面前，双手犹如铁钳，一把捏住小平波肉嘟嘟的两颊。
指尖发力，迫使那张还在咀嚼的小嘴张开。
晚了。
口腔里空空如也。只有两颗小米牙的缝隙间，残留着一丁点紫黑色的植物残渣。
那半片足以毒死一头成年水牛的“断肠藤”，已经顺着小丫头娇嫩的食道，彻底滑进了胃里。
苏南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手脚冰凉得像一块死人的骨头。
断肠藤的毒性，发作只需要短短三分钟。毒液会迅速溶解胃黏膜，穿透肠壁，让人在绝望的绞痛中化为一滩血水。
“拿针！我的解毒针！”
苏南星眼尾逼出一抹猩红，反手就要去摸腰间随身携带的针包。
哪怕拼着废掉女儿半身经脉的风险，她也得用九转还魂针把毒血强行逼出来！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小平波胸前大穴的刹那。
“嗝——”
小丫头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她不但没哭，反而冲着苏南星咧开小嘴，打了一个响亮又悠长的饱嗝。
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没有毒发的抽搐。
一股淡淡的、夹杂着奇异植物清香的气味，顺着这个饱嗝，慢悠悠地飘散在空气中。
苏南星捏着银针的手，僵在半空。
她一把扣住女儿肉乎乎的手腕，三根手指死死搭在那纤细的脉搏上。
脉象如盘走珠，强劲，沉稳。
犹如一匹在草原上脱缰狂奔的小野马，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蓬勃生机。哪里有半点毒发将死、脉搏衰竭的迹象？
苏南星死死盯着眼前的粉色小肉团子。
小平波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紫黑色汁液，似乎觉得味道不错，伸出小手又想去够笸箩里剩下的毒草。
“麻麻，甜！吃菜菜！”
苏南星一把拍掉她的手，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冷汗顺着脊背爬满全身，瞬间浸透了真皮短袖衬衫。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在娘胎里那场洗髓池的逆天改造下，这丫头继承了她毒宗老祖的衣钵，体质早已经突破了人类的生物学极限。
百毒不侵。
这四个字，绝对不是一句虚言！
那株见血封喉的断肠藤，在她的胃里，那些致命的生物碱和毒素，直接被她体内特殊的酶分解得干干净净。
不仅没穿肠破肚，反而被当成了一盘富含维生素的蔬菜沙拉，彻底消化吸收了！
“你这讨债的冤家……”
苏南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一把将小平波捞进怀里，狠狠揉揉了那颗扎着冲天丸子头的小脑袋，又气又笑。
这要是换了别人家的孩子，现在尸体都凉透了。
这边心跳刚刚平复。
“嗷呜——！！！”
后院的另一头，再次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狗叫。
那叫声里，没有了军犬的威风凛凛，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苏南星神经一跳，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穿着大红色金鱼肚兜的小定海，不知什么时候扔掉了手里的实木板凳，转移了阵地。
黑虎原本趁着苏南星看孩子的空档，正夹着尾巴、贴着墙根，企图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狗窝。
结果。
小定海那两条短粗的小短腿，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
他一个猛扑，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犹如一对无坚不摧的液压钳，死死抓住了黑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黑虎常年在边境缉毒，警惕性极高，下意识地往前猛地一窜。
一岁的小奶娃，体重不过二十来斤。
按理说，八十多斤的德国黑背这一窜，绝对能把孩子掀翻在地。
但现实却狠狠扇了牛顿一个大嘴巴子。
小定海双脚犹如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石板上。他非但没被拽倒，那双小手反而因为本能地收紧，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力道。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毛发撕裂声。
黑虎庞大的身躯由于惯性冲了出去，一头撞在柴房的木头垛子上，撞得晕头转向。
而小定海，则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他的两只小手里，赫然攥着一大把黑黄相间、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狗毛！
风一吹。
几撮狗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黑虎那条原本威风凛凛的大尾巴上，硬生生秃了一大块，露出一片粉红色的狗皮。
“呜呜呜……”
这头曾经咬死过持枪毒贩、身上带着三块弹片疤痕的功勋军犬。
此刻，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死死塞进柴堆和墙壁的夹角里。它把两只前爪搭在鼻子上，喉咙里发出受伤小狗般的呜咽。
两行浑浊的狗眼泪，顺着长长的吻部，滴滴答答地砸在泥地里。
堂堂战功犬，被一个刚满一岁的奶娃娃，硬生生薅秃了尾巴。
这狗脸，算是彻底丢到太平洋去了。
“麻麻！毛毛！给狗狗做衣服！”
小定海坐在水坑里，举着那把狗毛，冲着苏南星邀功似地咧开无齿的笑容。
苏南星看着满院子的狼藉。
碎成八瓣的明代青花水缸。变成粉末的宜兴紫砂壶。哭成泪狗的退役军犬。还有怀里这个把毒草当零食啃的吃货女儿。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果断，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脑袋里的神经突突直跳，物理意义上的头疼欲裂。
……
日头西斜。
海面上的晚霞，将半个天空烧成了一片刺目的橘红。
“吱呀。”
霍家小院虚掩的木门，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推开。
霍渊舟手里提着一条刚从码头拿回来的新鲜海鲈鱼，军靴踩着沉稳的步子，跨过门槛。
刚一进后院。
男人的脚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军靴鞋底，踩在一块碎裂的青花瓷片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霍渊舟黑眸微眯。
满地的泥水沼泽。鱼缸残骸。死翻白眼的金鱼。
他的视线转向石桌，原本放着他心爱紫砂壶的地方，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泥土。
再看墙角。
他那条威风八面的老战友黑虎，正夹着一根秃了一半的尾巴，面壁思过，身子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两下。
敌特袭击？
兵王的本能让霍渊舟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就在他准备拔出腰间配枪的瞬间。
“粑粑！”
“粑粑抱！”
两个浑身裹满黄泥、脏得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泥猴，尖叫着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他们迈着六亲不认的小短腿，一左一右，犹如两颗肉质炮弹，狠狠撞在霍渊舟笔直的长腿上。
两条胖乎乎沾满泥巴的胳膊，死死抱住他那条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将官军裤。
纯绿色的军裤上，瞬间多出四个清晰的黑手印。
霍渊舟满身的杀气，犹如被戳破的皮球，泄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张咧着嘴、冲他傻笑的泥脸。属于老父亲的自我攻略机制，再次强行启动。
“不愧是我霍渊舟的种，这破坏力，这精气神，天生就是去特战队搞爆破的好苗子……”
他嘴角抽搐着，试图从这片废墟中找出一点欣慰的理由。
“霍渊舟。”
一道毫无起伏、透着生无可恋的清冷嗓音，打断了他的自我催眠。
霍渊舟抬起头。
葡萄架下的竹编藤椅上。
苏南星瘫坐在那里。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原本干净的真丝短袖上也溅上了几个泥点子。
那双向来锐利如刀的桃花眼，此刻空洞无神，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
她抬起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指尖微微发颤，精准地指着正抱着霍渊舟大腿傻乐的两个小魔王。
“你的兵。你自己带。”
苏南星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明天早上。立刻，马上！把这两个逆子给我捆起来，送去军区幼儿园！”
她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就是去挑大粪，也比在家里看他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