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寒风褪去了刺骨的凛冽。
一张散发着浓烈廉价墨汁和劣质浆糊味的红纸，从南渊岛军区大门的青砖墙头，一路滚落到墙根。
两名负责张贴的警卫员还没来得及用刷子抹平褶皱。
“轰！”
几百号穿着打满补丁破棉袄的知青，犹如开闸的洪水，瞬间将那面红墙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见粗重的、犹如破风箱般拉扯的喘息声，在海风中此起彼伏。
林夏，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女知青，被挤在最前排。
镜片上结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她不敢用手去擦，生怕错过半个字。那双布满冻疮、裂开无数道血口子的手，死死抠住生锈的铁栅栏。
红纸黑字，力透纸背。
榜单第一行，最显眼的位置。
【全省理科状元：林夏。总分：……】
“扑通。”
林夏的双膝仿佛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跪倒在还没化冻的泥水里。
“是我……是我！”
她双手疯狂捶打着冻土，指甲劈裂渗血也浑然不觉。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彻底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我考上了！我是状元！我能回家了！”
这声哭喊，犹如丢进油锅的火星。
“我也考上了！首都师范！”
“哈工大！我过了哈工大的线！”
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震天动地的狂啸。有人把破草帽高高抛向半空，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
九成。
足足百分之九十的上线率！
在这个全国几百万人过独木桥、一个县城都未必能出几个大学生的特殊年代。
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这群本来只能挖红薯挑大粪的泥腿子，竟然硬生生砸碎了命运的枷锁，创造了一个震烁全国的奇迹！
十几个人的分数，直接跨过了清华北大的录取线！
不远处。
苏南星懒洋洋地靠在一辆军绿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海风卷起她耳边的碎发，那张冷艳绝美的脸庞上，没有半点惊讶。
桃花眼底，是一派意料之中的从容。
有空间里那座浩瀚的题库打底，加上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要是连这群拼了命的知青都带不出来，她这毒医老祖干脆跳海算了。
“冷不冷？”
一件带着滚烫体温的军用大衣，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霍渊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男人高大的身躯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挡住了所有的寒风。他那双鹰隼般的黑眸扫过沸腾的人群，最终稳稳落在苏南星的侧脸上。
那双向来冷硬的眼里，此刻骄傲得快要溢出来。
这是他霍渊舟的女人。
随手一拨弄，就能翻云覆雨，改变成百上千人的命数。
“这帮小崽子，哭得像没断奶似的。”霍渊舟冷哼了一声，粗糙的大手却小心翼翼地帮她把大衣领子拢紧，生怕漏进一丝冷风。
欢呼声还没落下。
“呜——！”
一声浑厚震耳的轮船汽笛声，从深水码头的方向破空传来。
一艘原本该在两小时后才靠岸的客轮，仿佛疯了一般，开足马力一头扎进港口。
跳板还没搭稳。
十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死死夹着黑色公文包，争先恐后地顺着跳板往下冲。
“别挤！老李你踩我鞋了！”
“让开！我先下！”
这些平日里在大学校园里端着架子的招生办主任，此刻毫无形象可言。在泥泞的码头上推搡着，活像一群在供销社抢打折大白菜的家庭妇女。
一个微胖的男人跑得最快，眼镜歪在鼻梁上都顾不得扶。
他一路狂奔到军区大门口，冲进那群还在发懵的知青堆里，挥舞着手里的录取意向书。
“谁是林夏？哪位是林夏同学！”
胖男人嗓子都喊破了：“我是北大的招生办主任！跟我们走，学费全免，每个月发最高津贴！路费我们全包！现在就签字！”
“北大靠边站！我们清华的宿舍条件更好！”
另一个高瘦男人用公文包狠狠挤开胖子，扯着嗓子大吼。
“复旦的看这里！”
全国最顶尖高校的招生老师，在海岛的泥地里抢红了眼。
他们抓住那些知青粗糙长茧的手，硬生生把钢笔塞进他们手里。
拉扯间。
一个刚抢到三名高分考生的招生老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眼神在人群外围疯狂搜索。
“苏老师呢？那位传说中押题百发百中的苏南星老师在哪？”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几百道充满狂热、敬畏与感激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辆吉普车。
招生办的老师们顺着目光看去。
看清那个靠在车上、美得惊心动魄的年轻女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创下九成上线率奇迹的魔鬼导师？
“苏老师！”清华的招生办主任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冲上前，“我们学校还缺个客座教授！只要您点头，京城的房子、户口，全给您解决！”
“来北大！实验室随您挑！”
“咔哒。”
一只沉重的黑色军靴，重重踩在苏南星身前的水泥地上。
霍渊舟高大的身躯往前一跨。大掌漫不经心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恐怖煞气，犹如实质般席卷全场。
“我媳妇哪也不去。”
男人嗓音冷厉，下颌线紧绷如刀锋，“谁再敢往前迈一步，老子把他扔海里喂鲨鱼。”
几个招生老师吓得双腿一软，咽了口唾沫，死死抱住公文包，硬生生退后了三步。
……
三天后。
军区医院大礼堂，红绸满挂。
锣鼓喧天，震耳欲聋。
舞台上方拉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南渊岛军区高考大捷表彰大会”。
每一个考上大学的知青和军属，胸前都戴着一朵比脸还大的红绸花。曾经被苦难折磨得麻木的脸庞上，如今焕发着势不可挡的新生锐气。
苏南星坐在第一排最正中的位置。
她单手撑着下巴，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枸杞茶。
霍渊舟坐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微凛，生人勿近的气场将周围隔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台上，政委正拿着大喇叭，激情澎湃地宣读着表彰名单。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突然。
大礼堂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大熊那铁塔般的身躯，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家属堆里挤出一条路。
他那双踩着军靴的大脚，把木地板踩得“嘎吱”作响。
右手高高举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沾着墨香的旧报纸。
“嫂子！嫂子！”
大熊粗犷的嗓门，直接盖过了台上的敲锣打鼓声。
他一路狂奔到第一排，喘得像头老牛。那张黑黢黢的脸上，却绽放着一个大得夸张、完全控制不住的狂笑。
他弯着腰，笑得直拍大腿，连气都喘不匀。
“哈哈哈！笑死我了！嫂子，你快看这个！”
苏南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桃花眼微掀，视线落在大熊怼到面前的那张报纸上。
“什么事笑成这副蠢样？”
“省里的成绩公布报纸！全省的成绩单全印在上面了！”
大熊用粗壮的指头将报纸抹平，直直地指向报纸最后一版、最底下的那个犄角旮旯。
那通常是用来印勘误声明的位置。
但今天，那里孤零零地印着一行小字。
在满版密密麻麻的高分学子名单衬托下，这一行字，刺眼得犹如一滴落在白纸上的墨汁。
“嫂子，你看这儿！”大熊的粗指头重重地戳在那行字上，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耸动。
苏南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铅字印刷的黑色字体，清清楚楚地写着：
【江城大区/南渊盐场考生：顾景明。总分：0分。】
【注：该考生在考场上突发严重精神错乱，答卷写满臆想疯话，已被强制清退。】
鸭蛋。
全省唯一一个总分零分。
在这个象征着国家希望、无数人重获新生的光荣榜单最底部，像一个可悲又可笑的丑角，被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
苏南星盯着那个名字。
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弧度。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月前那个寒风刺骨的深夜。那个顺着排水管爬上来、满身恶臭，妄图偷取押题试卷的黑影。
钩子早已经下好。
鱼儿吞了饵，终于被那根带血的鱼线，生生扯碎了内脏。
“零分？”
霍渊舟凑过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那行小字。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弄的嗤笑。大掌顺势揽上苏南星不盈一握的腰肢。
“牵条狗在答题卡上踩两脚，选择题都能蒙对两道。这种连狗都不如的废物，确实是个罕见的品种。”
礼堂内的红歌声更加嘹亮。
苏南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驱散了喉咙里的一丝痒意。
“随他去吧。”
她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的一抹凛冽死寂。
“一个鸭蛋算什么。属于他的十八层地狱，大门才刚刚推开。”
窗外，冬日暖阳穿透云层，将海岛照得金光璀璨。
而在海岛最南端的风口处。
一个披着破麻袋的干瘦男人，正迎着刺骨的海风，在盐堆上开始了新一轮彻底疯狂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