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宽厚如熊掌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探出。
五根粗壮的指头，犹如钢筋铸就的铁钳，一把死死揪住了顾景明后背那件破麻袋的衣领。
顾景明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
“哪来的臭虫，敢偷到嫂子的课堂上来了！”
大熊粗犷的暴喝声在窗内炸响。
没等顾景明发出半点声音，大熊粗壮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扯，连带着腰部发力，直接将半挂在窗外的男人凌空抡了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顾景明像个漏风的破布麻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从二楼的高度，直直地坠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脸朝下，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墙根底下那滩结着薄冰的烂泥坑里。
冰碴子瞬间划破了他的脸颊。剧烈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了位，一口混着泥沙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
“我的……我的状元卷……”
顾景明顾不上身上的剧痛。
他趴在泥水里，双眼猩红。视线死死盯着刚才从窗台上被带落、此时正飘飘悠悠落在半米外的一页试卷。
他伸出那只满是冻疮和盐碱裂口的手，像条蛆虫一样往前爬。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够到纸张的刹那。
“吧嗒。”
一只踩着黑色牛皮短靴的脚，从容不迫地踏进泥水，稳稳地踩在那页试卷上。
苏南星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
桃花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爬墙听墙根？还是想偷东西？”苏南星嗓音清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景明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黑泥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南星……我没偷！我是来蹭课的！你看在咱们以前定过亲的份上，把那卷子给我看一眼吧！只要我看一眼，我肯定能考上状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抱苏南星的皮靴。
苏南星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她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说，右腿膝盖微屈，小腿猛地发力！
黑色的皮靴鞋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毫不留情地踹在顾景明的心窝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顾景明只觉得胸口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撞在排水管上，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
苏南星弯下腰，两根白皙的手指捏起泥水里那张试卷。
“蹭课？”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你这种烂在阴沟里的臭虫，也配沾我苏南星的粉笔灰？”
“刺啦。”
火柴划过的声音响起。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苏南星指尖跳跃。她将火苗凑近试卷的边缘。
火舌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纸张，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球。
“不！不要烧！那是我的总裁认证书！”顾景明看着燃烧的卷子，精神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抢。
苏南星手腕一翻，将烧成灰烬的纸团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火星烫穿了他身上的破麻袋。
“把他扔回盐场。”苏南星转过身，连余光都没再施舍半点，“告诉管教，这人脑子有病。以后少让他出来乱跑。”
大熊冷笑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顾景明的脚踝，硬生生将他拖进了黑暗中。
……
半个月后。
南渊岛军区职工子弟学校。高考考场。
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拿着牛皮纸袋，开始分发语文试卷。
角落里的座位上。
顾景明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铅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大半年的盐场苦力，加上每晚生吞粗海盐，早就将他的中枢神经腐蚀得千疮百孔。那天晚上被苏南星踹断肋骨后，他发了三天高烧，脑子彻底坏了。
“唰。”
一张散发着油墨香的试卷，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课桌上。
顾景明低下头。
在受损脑神经的刺激下，他眼前的视线开始扭曲、旋转。
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和文言文，在他的瞳孔里疯狂重组。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排排闪着金光的蝇头小楷！
【顾氏集团跨国并购协议】。
【全球首富资产确认书】。
顾景明干瘪的嘴唇猛地咧开，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怪笑。
“呵呵……哈哈哈！我果然是天命之子！”
他一把抓起铅笔，根本不看题目，直接在答题卡上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划出狂乱的痕迹，甚至戳破了试卷。
“天凉了，是时候让对面的王氏企业破产了。”
“苏南星，你以为你办个辅导班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现在只是我的贴身秘书。只要你今晚来我房间，我就考虑不跟你离婚。”
“我是首富！全海岛的人都要给我下跪！”
顾景明写得双眼充血，脸颊上的肌肉因为极度亢奋而疯狂抽搐。
安静的考场里，他那神经质的怪笑声显得尤为刺耳。
正在巡考的监考老师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他的课桌旁。
老师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试卷。看清上面写的那些疯言疯语时，监考老师的脸“唰”的一下青了。
“这位考生！你在乱涂乱画些什么！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发出怪声！”
监考老师伸手，猛地抽走他桌上的试卷。
“你干什么！”
顾景明如梦初醒，眼底爆出凶光。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木质课桌。“哐当”一声巨响，桌洞里的橡皮铅笔滚落一地。全考场的考生都惊恐地停下了笔。
“敢抢本总裁的跨国合同？你算什么东西！”
顾景明像头疯狗一样扑上去，一把揪住监考老师的衣领，“让雷总司令滚过来见我！我要开除你！”
“疯了！这人是个神经病！保卫科！快叫保卫科！”
两名荷枪实弹的民兵冲进考场。
一人一脚，直接将顾景明踹翻在地。反扭住他的胳膊，像拖猪一样将他强行拖出了考场。
“放开我！我是首富！苏南星爱我！你们这群下等人！”
顾景明的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那张写满总裁疯话的语文试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上面，被主考官用红笔，毫不留情地画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红圈。
一个明晃晃的，鸭蛋。
……
视线，从回忆的漩涡中抽离。
时光交错，眼前的画面重新聚焦在军区大礼堂外。
冬日暖阳高照。
表彰大会的现场，锣鼓喧天。鞭炮燃放后的白烟在空气中弥漫，透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喜气。
大门外，一道由生锈铁丝网拉起的警戒线，将里外的世界切割成了两个极端的两极。
铁丝网外侧的泥泞小路上。
站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人影。
顾景明穿着那件已经被火烫出一个大洞的破麻袋，光着两只生满冻疮的脚丫子，踩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
他那双涣散浑浊的眼睛，透过铁丝网的网格，死死盯着舞台的中央。
台上。
曾经那个戴着厚底眼镜、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知青林夏，此刻胸前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她手里举着北京大学的录取意向书，笑得眼泪直流。
那些曾经在盐场挑粪、在农场挖红薯，被他顾景明骂作“泥腿子”的知青们。
此刻，个个昂首挺胸。手里攥着改变命运的车票，即将踏入全国最顶尖的高等学府。
而人群的正中央。
苏南星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气质冷艳高贵。
雷总司令亲自端着茶水递给她。北大的招生办主任跟在她身边点头哈腰。那个肩扛将星、俊美如修罗的霍渊舟，像尊守护神般挡去她身边所有的风寒。
她站在阳光下，犹如一尊被所有人顶礼膜拜的神明。
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顾景明站在阴沟里，双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丝网。
尖锐的铁刺扎破了他的掌心，污血顺着铁丝滴落在冰面上。
他感觉不到痛。
一种比寒冬还要冷硬百倍的绝望，顺着脚底板，一路冻结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顾景明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碰撞出细碎的白沫。
他不是天命之子吗？他不是跨国集团的总裁吗？
为什么戴红花的不是他？
为什么那个站在巅峰的女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舞台上，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和掌声，犹如一道道利剑，无情地刺穿他大脑里那层薄如蝉翼的妄想防线。
眼前那些刺目的红花、红榜、耀眼的阳光，与他身上散发着盐碱臭味的破麻袋，形成了最残忍、最鲜血淋漓的对比。
残酷的现实，终于化作一柄重锤。
狠狠砸在那个编织了十年的幻梦上。
“吧嗒。”
一声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响，在顾景明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根紧绷了十年、支撑着他在盐场苟延残喘、支撑着他做白日梦的那根神经弦。
断了。
彻彻底底，碎成了齑粉。
顾景明抓着铁丝网的手缓缓松开。
他仰起头，死灰般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诡异，越来越大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