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手术刀悬在半空。
锋利的刀刃折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冷光。
刀尖距离那块翻卷的黑色腐肉，仅仅只有半寸。
苏南星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定格。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看淡生死的桃花眼，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时间。
在充满血腥味与刺鼻消毒水气味的重症监护室里，悄然停滞。
无影灯的光柱从头顶笔直地打下来。
将一号床这名维和连长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张被战火和硝烟摧残过的脸。右侧脸颊上一道陈旧的弹片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干裂的嘴唇呈现出中毒后的乌紫色，眉头痛苦地死死绞在一起。
然而。
拨开那层厚厚的血污与灰土。
那略显突出的眉骨，那道天生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弧度的下颌角。还有左耳垂上，那颗犹如针尖大小的黑色小痣。
岁月和风沙改变了他的体型，却抹不掉那深入骨髓的轮廓特征。
记忆的闸门。
“轰”的一声，在苏南星的脑海深处被粗暴地撞开。
一股属于原主、被深埋了十几年的执念与画面，带着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
……
那是十几年前的江城。红旗大队。
隆冬腊月。
大雪封山，鹅毛般的雪片像刀子一样，顺着牛棚四面漏风的木板缝隙往里刮。
原主蜷缩在铺着一层薄薄干草的角落里。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连御寒都做不到，反而像一块冰坨子一样贴在皮肤上。
她被假千金苏婉婉陷害。
背上了莫须有的“偷盗公社粮食”的罪名。不仅被罚在牛棚关禁闭，还被扣了整整三天的口粮。
胃袋早已空瘪。胃酸疯狂地翻涌，灼烧着脆弱的黏膜，带来一阵阵刀绞般的剧痛。
眼前一阵阵发黑。
四肢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主躺在带着牛粪味的干草堆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绝望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觉得自己会死。
就像村东头那个没熬过冬天的老乞丐一样，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个黑漆漆的牛棚里。
就在原主意识即将陷入无尽黑暗的刹那。
“叩、叩。”
两声极轻、却又显得有些烦躁的敲击声，在牛棚那扇破败的木门外响起。
原主涣散的眼珠子动了动。
紧接着。
门槛下方那个用来给牛添草料的缺口处，探进来一只冻得发紫、骨节粗大的手。
手里，捏着半个硬邦邦的东西。
“别装死了。还没断气就吱一声。”
门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却依然掩饰不住那种毒舌与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是陈林。
跟原主同一批下乡的男知青。
平日里在知青点，陈林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夹枪带棒，最看不惯原主那副被苏婉婉欺负了只知道哭的软弱样。没少冷嘲热讽。
原主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濒死小猫般的呜咽。
“真他妈麻烦。”
门外的人骂了一句脏话。
那只冻得发紫的手用力一抛。
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棒子面饼，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着一点草屑，停在了原主的鼻子跟前。
“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
陈林的声音在门外透着股恶声恶气的粗鲁，“赶紧啃了。老子可不想明天大清早起来，还要冒着雪来给你这蠢货收尸。晦气！”
那是半个掺了大量谷糠的棒子面饼。
粗糙、剌嗓子，没有一丝油水。
但在那个濒死的女该眼里，那是这世界上最诱人的救命仙丹。
原主爆发出最后的一丝潜能。
她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扑过去，用沾满冻疮的双手死死抓起那半个饼，拼命往干裂的嘴里塞。
谷糠划破了食道。干涩的面饼噎得她直翻白眼。
没有水。
她就抓起身边的雪团塞进嘴里，混着眼泪和泥土，硬生生地将那半个饼咽了下去。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狼吞虎咽的声音。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声传来。
随后，踩在积雪上的胶鞋声渐渐远去。
就是那半个粗糙拉嗓子的棒子面饼。
在那个冷酷无情的冬天，硬生生地在原主快要燃尽的生命线里，添了一把保命的柴火。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直到她等来苏南星灵魂的觉醒。
……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犹如一把利刃，将苏南星从漫长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重症监护室惨白的无影灯下。
苏南星的视线，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缓缓下移。
落在了这名维和连长那件被剪开的、沾满黑色污血的迷彩服胸口。
一块残破的金属身份铭牌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姓名：陈林。
血型：o。
刀停了。人未动。
苏南星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当年那个身形瘦弱、嘴碎却心软，冒着被大队记过风险也要偷偷送半个饼的男知青。
如今，变成了一具被生化毒气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壳。他躺在这里，是为了掩护战友，替国家挡下了致命的毒气弹。
“苏院士！”
旁边协助的老军医声音透着浓浓的绝望，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正在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变得平缓。报警频率快得连成了一片刺耳的长鸣。
“毒素蔓延速度加快了！”
老军医死死盯着陈林的脖颈。
那原本隐藏在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宛如一条条含有剧毒的蛛网，顺着颈动脉，疯狂地朝着心脏的位置攀爬。
“噬肉菌已经切断了心血管的外围供血。他……他的生命体征在消失！”
病床上的陈林。
身躯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球上布满了恐怖的血丝。喉结上下滚动，却只能吐出一口接一口腥臭的黑血。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直到最后，几乎陷入了死寂。
“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彻底拉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刺目直线。尖锐的长鸣声，宣告着死神的降临。
空气凝固了。
病房里的几名护士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口罩上。
几位在医学界身经百战的老军医，无奈地闭上眼。他们摘下沾血的医用手套，沉痛地低下头。
在二战芥子气变种和热带噬肉菌的双重绞杀下，现代医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站在床尾的一名年轻军医，眼眶通红。
他颤抖着手，抓住那张盖在陈林脚下的白色无菌床单。
一点、一点。
白色的布单缓缓拉起，盖过了陈林血肉模糊的胸膛，盖过了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眼看就要蒙住他的头顶。
“啪！”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道的手。
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床单的边缘。
年轻军医愣住。
他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苏南星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拉布干什么。”
苏南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沙哑，“我宣布他死了吗？”
“苏……苏院士。”
年轻军医喉咙发紧，指了指那台发出死亡长鸣的监护仪，“病人的心跳已经停了。毒气攻心，没救了……”
“闭嘴！”
苏南星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一声。那张象征着死亡的白床单被她一把扯下，粗暴地扔在沾着黑血的地砖上。
桃花眼底，那原本平静的水面轰然炸裂。取而代之的，是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凌厉寒光！
她苏南星这辈子，不欠人情。
吃了人家半个饼。
哪怕这人半只脚已经跨过了鬼门关，她也得去把他的魂给拽回来！
“滚开！”
苏南星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年轻军医。
她手中的柳叶手术刀在指尖挽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刀花。刀刃反折着无影灯的光芒，犹如死神的镰刀。
“只要我苏南星还喘着气。”
她身形前倾，整个人爆发出一种犹如实质的恐怖气场，一字一顿，砸在地砖上掷地有声：
“今天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勾魂，也休想从我手里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