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厚重的红木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霍渊舟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手里还凄凉地抱着那个干瘪的荞麦枕头。
他抬起布满枪茧的右手。
那只在战场上能徒手拧断敌人脖子的拳头，此刻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敲？还是不敲？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苏南星刚才那双泛着水光、却透着凛冽杀气的桃花眼。以及那句“扎废第三条腿”的死亡威胁。
霍渊舟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拳头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半分钟，最终，颓然放下。
惹不起。
转身。
高大伟岸的身躯，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拖出一条委屈的斜影。
霍渊舟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用来会客的单人牛皮沙发。这是早些年军区后勤部统一配发的，长度撑死了不到一米五。
霍渊舟身高一八八，肩宽腿长，浑身都是铁疙瘩一样的肌肉。
他把那个荞麦枕头扔在沙发一头，自己像座大山一样倒了下去。
“咯吱——”
老旧的牛皮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
这哪里是睡觉，这简直是上刑。
霍渊舟的脑袋刚枕实，两条大长腿就无处安放。膝盖以下，全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
他试着蜷缩起身体。
像一只体型庞大却受了委屈的军犬，硬生生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塞进那狭小的空间里。
海风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漏进来。
那一床薄薄的夏凉被，根本盖不住他结实滚烫的胸膛。
没媳妇抱的第一晚，真他娘的冷。
男人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翻了个身。肩膀一空，差点连人带被子滚到波斯地毯上。
“这叫什么事。”
他嘟囔了一句。重新调整了一个憋屈的姿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不该想的娇软画面，腹下的邪火压都压不住。
……
次日清晨。
南渊岛响亮的起床号角，撕裂了海岛的薄雾。
“吱呀。”
霍家小院的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熊没穿军装，套着件白背心。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机要室截获的绝密电报。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拿着文件的作战参谋。
“首长平时这会儿早就在院子里打军体拳了。今天怎么没动静？”
一个参谋压低声音嘀咕。
大熊挠了挠寸头，看了看紧闭的堂屋大门。
“估计是这几天军务太重，累着了。咱们去堂屋等会儿。”
三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迈上台阶。
堂屋的门虚掩着。
大熊推开门，换了拖鞋。正准备去饮水机旁倒杯水，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了半开着门的书房。
大熊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双牛眼一点点瞪大。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了。
晨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斑驳地洒在牛皮沙发上。
他们那位威震大西北、在南海舰队说一不二的活阎王总司令。
此刻。
正憋屈地蜷缩在那个短小的沙发上。
两条长腿委屈地搭在木质扶手外面。身上那条可怜的薄被滑落了一半，掉在地毯上。
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胸膛和宽阔的脊背上。
密密麻麻，全是引人遐想的指甲抓痕和细碎的红印。甚至肩膀上还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嘶——”
大熊身后，两个作战参谋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震惊。
三观崩塌的震惊！
一名参谋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硬壳砸中了大熊的脚趾头。
这一声动静，在安静的早晨犹如一声惊雷。
沙发上。
霍渊舟那双常年在死人堆里淬炼出的黑眸，瞬间睁开。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机！
他猛地坐起身。
“哐当！”
因为动作太大，本就不稳的单人沙发直接翻了。霍渊舟一头栽在地毯上，手里的荞麦枕头飞出去老远。
空气，在这一秒死寂到了极点。
大熊看着总司令狼狈的模样，想笑，又死死咬住舌尖。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肩膀疯狂抽动。
霍渊舟扯过地上的薄被，胡乱裹住下半身。
他黑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散发着要把人撕碎的恐怖低气压。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谁特么让你们进来的！”
一声咆哮，震得书房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首……首长！机要室加急电报！”
大熊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把将电报扔在茶几上，转身就跑。
两个参谋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三个人挤在门口，差点把门框给撞碎了。
“砰！”
霍渊舟一脚踹在书桌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丢人。
这回面子算是彻底掉进太平洋了。
……
然而，霍渊舟还是低估了军营里八卦传播的速度。
在这个缺乏娱乐活动的七十年代末。
不到半天。
这长着翅膀的消息，就像是长了飞毛腿的洲际导弹，精准地轰炸了整个南渊岛。
军区一食堂。后厨。
打饭窗口前，几个炊事班的胖子凑在一起，一边切土豆丝，一边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总司令昨晚被苏董赶出卧室了！”
“我兄弟在大熊手底下干事，亲眼看见的！睡在书房那张小破沙发上，腿都伸不直，可怜呐！”
“不仅如此！听说苏董还放了狠话，再敢靠近卧室一步，直接用银针废了他的武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经过口口相传的艺术加工。
到了下午，甚至已经演变成了各种离谱的玄幻版本。
有的说霍总司令在院子里跪了一晚上的榴莲壳。
有的说苏董一气之下，单手把总司令连人带被子扔出了墙头。
下午两点。
霍渊舟换上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戴着大檐帽。黑着一张脸，去一号营区视察新兵的战术射击训练。
他踩着军靴，步伐生风。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阎王煞气，比平时还要浓烈十倍。
但很快。
霍渊舟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过巡逻小队。
几名士兵看到他走过来，立刻立正敬礼，身板挺得笔直。
“首长好！”
声音洪亮，动作标准。
可是，霍渊舟那双鹰眼敏锐地捕捉到，这群小兔崽子的视线，在触及到他的脸后，竟然都不受控制地往他下半身，甚至是被军裤包裹的膝盖处瞟！
瞟完之后，一个个死咬着嘴唇，肩膀在拼命地抖动。
那是憋笑憋到快要受内伤的生理反应。
霍渊舟脸色铁青。
他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士兵一眼。几个士兵吓得一哆嗦，赶紧目视前方，冷汗直流。
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不论是路过后勤部，还是经过家属院的围墙。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诡异的“同情”、“敬佩”以及“幸灾乐祸”。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在外面叱咤风云、在家里却被媳妇扫地出门的男人。
霍渊舟咬着后槽牙，一路走到营区大门口。
八十多岁的看门大爷王老头，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坐在马扎上晒太阳。
看到霍渊舟黑着脸走过来。
王大爷放下茶缸，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迎了上去。
老头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过来人的同情和理解。
他叹了口气。
干枯的手指从兜里掏出一把红艳艳的宁夏枸杞，不容分说地，硬塞进了霍渊舟的军装口袋里。
“霍司令啊，听大爷一句劝。”
王大爷语重心长。因为耳背，他的声音特别大。大得连周围站岗的两个哨兵，以及路过的几个文职女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女人嘛，都是要哄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王大爷拍了拍霍渊舟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沧桑口吻，“年纪大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晚上睡沙发，容易得老寒腿。”
“这枸杞你拿着。多泡点水喝。给苏董服个软，不丢人！”
“……”
霍渊舟捏着口袋里那把还带着大爷体温的枸杞。
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块浸水的海绵，堵得慌。喉间更是泛起一股想要吐血的腥甜。
老天爷。
他这一世在百万军中杀出来的铁血英名。
今天，算是彻彻底底、连底裤都不剩地毁在南渊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