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四圣的树还在身后,药味飘在风里,苦的,甜的,涩的。小青蹲在钱彬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还在,树根是扁鹊,树干是华佗,树枝是孙思邈,树叶是李时珍。它叫了一声。翅膀上已经有了十九颗墨点。它等着下一颗。
前方的光不是白色的,是青色的,像山间的雾。光里面没有山,没有河,有一条路。路不宽,土路,两边长满了草。草很高,没过膝盖。路的尽头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座庙,庙的檐角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路上走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布衣,膝盖上打着补丁,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脚上没有穿鞋。他的脚趾很长,骨节突出,脚底全是茧。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本,用炭笔在上面写几个字。写完了,塞回怀里,继续走。
徐霞客。
钱彬站在路边,看着这个走路的人。小青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草尖上,歪着头。
“徐先生。”
徐霞客没有停。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跟了我很久了。从武夷山跟到这里。你是大夫,你不看病,跟着我走路做什么?”
“想看看您走过的路。”
徐霞客停下来,转过身。他的脸很黑,眼睛很亮。他看着钱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你的脚上没泥。你不是走路的。你是飘的。”
钱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没泥。
“我是飘的。”钱彬说,“但我想看您怎么走。”
徐霞客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看。别挡路。”
画面一转。天台山。石梁飞瀑。
徐霞客站在石梁上,下面是万丈深渊。石梁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瀑布从石梁上方倾泻而下,水雾弥漫。他的斗笠被风吹歪了,他没有扶,眼睛看着瀑布下面的深潭。
“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他掏出手抄本,蹲在石梁上,开始写。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快。“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
他写完,站起来,面朝瀑布。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看。”他朝钱彬喊。
钱彬走过去,站在石梁边缘。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小青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瀑布前绕了一圈,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徐霞客问。
“它说,这水是从天上来的。”
徐霞客笑了。“不是天上。是从石梁上面流下来的。我爬上去看过。上面有一条溪,溪水不深,有很多石斑鱼。鱼不大,但很鲜。”他咽了一下口水。“可惜没带锅。”
宁采臣站在远处,浩然正气微微发亮。“他一个人,怎么爬上去的?”
“手脚并用。”徐霞客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手抓石头,脚踩石缝。爬了半个时辰。上去的时候裤子破了,下来的时候手破了。但看到了。”
他举起手,手上有疤,很多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这些疤,都是山给的。山给什么,我接什么。山不给,我不要。”
画面又一转。雁荡山。山顶。
徐霞客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朝远处的山峰。山峰像竹笋,一根一根的,从云雾里冒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不是铜的,是木头做的,自己刻的。罗盘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他不看字,看指针。
“雁荡山,山顶有湖,湖里有芦苇。大雁秋天南飞,在这里落脚。所以叫雁荡。”他把罗盘收进怀里,指着远处一座峰。“那座峰,叫百岗尖。我爬了三次,才爬上去。第一次,走到半山腰,下雨了。路滑,下不来,在岩洞里躲了一夜。第二次,走错了路,爬到了隔壁的山头。那座山比百岗尖矮,但也能看到海。第三次,天晴了,路干了,爬上去了。山顶风大,站不稳。我就趴着。趴着看了半个时辰。看到了海。海很远,但能看到。蓝色的,像一条线。”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爬过山吗?”
钱彬想了想。“爬过。”
“爬到顶了?”
“爬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下面的房子变成了蚂蚁。”
徐霞客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爬的是小山。大山的顶上,看不到房子。看到的是别的山。山外有山,山外还有山。看不到头。看不到头,就不想看了。只想继续走。”
画面又转了。黄山。莲花峰。
天还没亮。徐霞客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在啃。干粮是饼,硬得像石头,他啃得很慢,牙不好,只能用门牙刮。
“黄山有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松是迎客松,石是猴子观海,云海要看天气,温泉我泡过。泡完了,身上滑溜溜的,像泥鳅。”他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站起来。“今天看日出。”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有的地方几乎垂直。他手脚并用,像一只猴子。他的布衣被树枝勾破了,他没有在意。他的脚趾卡在石缝里,拔出来,再卡进去。
钱彬跟在后面。小青蹲在他肩上,翅膀上的墨点闪着光,照亮了黑暗的石阶。
“您为什么非要看日出?”钱彬问。
“因为看不到。不是每次都能看到。十次有八次看不到。但看不到也要爬。爬了,也许能看到。不爬,肯定看不到。”
他爬了半个时辰。天边开始发亮,不是红,是紫,再变橙,再变金。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了。不是慢慢升起来的,是一下子跳出来的。光打在脸上,热的。
徐霞客站在莲花峰顶,面朝东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云海上,像一个巨人。
“好看吗?”他问。
“好看。”钱彬说。
“好看就对了。山不会骗人。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像人,好看的说不好看,不好看的说好看。山不会。”
他掏出手抄本,写了一行字——“从左上,石峰环夹,其中石级为积雪所平,一望如玉。”
写完了,塞回怀里。拍拍手,开始下山。
画面又转了。武夷山。九曲溪。
徐霞客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里拨。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石头上爬着小鱼,黑背白肚,游得很快。
“九曲溪,一曲一景。坐竹筏往下漂,每拐一个弯,景就不一样。”他把树枝扔进水里,站起来。“我坐过三次竹筏。第一次,一个人。艄公唱山歌,我听不懂,但好听。第二次,带着一个挑夫。挑夫不会唱山歌,但会讲故事。讲的是武夷山的传说——大王峰和玉女峰的故事。大王爱玉女,玉女爱大王。玉皇大帝不让,把他们变成了石头。两座峰隔着一条九曲溪,看得见,摸不着。”
他叹了口气。“第三次,我一个人。艄公换了,山歌换了,不好听了。但山水没换。山水还是那个山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圆的,白的,被水冲得很光滑。“上次来,在水底捡的。带回去,放在书桌上。写字写累了,摸一下。凉的,就不累了。”
他把石头递给小青。小青用爪子接住,石头比它大,它抱不住,滚在地上。它跳下去,用头蹭了蹭石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徐霞客问。
“它说,这块石头,有水的味道。”
徐霞客笑了。“水没有味道。”
“有。它闻到了。”
画面又转了。五台山。北台。
大雪封山。徐霞客拄着竹杖,在雪地里走。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的布衣湿了,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停。
“北台之下,有碧山寺,以铜为瓦,映日有光。”他在手抄本上写完,抬起头,朝远处望去。碧山寺的铜瓦在雪地里闪着金色的光。
“冬天来五台山,不是好时候。冷。冷到骨头里。但冬天能看到雪。雪盖在山上,山就白了。白了,就干净了。”
他走到碧山寺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小和尚探出头来。
“施主,您从哪来?”
“从南边来。”
“走了多久?”
“走了几个月。”
“您一个人?”
“一个人。”
小和尚把他让进去。徐霞客在禅房里坐下,脱下湿衣裳,拧干,搭在炭火上烤。小和尚端来一碗热粥,粥是稀的,有几粒红枣。
“施主,您为什么要在冬天上山?”
徐霞客接过粥,喝了一口。“因为冬天人少。人少,山就是自己的。”
小和尚不懂,但没有再问。
徐霞客把粥喝完,把碗放下。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手还握着竹杖,没有松开。
画面又转了。云南。腾冲。火山口。
徐霞客站在火山口的边缘,往下看。火山口很深,底部有一个水潭,水是绿的。热气从水潭里冒出来,雾蒙蒙的。
“当地人叫它‘打鹰山’。说是鹰飞到这里,被热气熏晕了,掉下去了。我不信。鹰飞得高,熏不到。”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火山口的石头。石头是黑的,有孔,很轻。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岩浆冷却后留下的。里面有气孔,能浮在水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揣进去。“带回去,给朋友看。他们没见过。”
钱彬站在他身后,往下看了一眼。水潭很深,看不到底。
“您不怕掉下去?”
“怕。但怕也要看。不看,一辈子都在想。看了,就不用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下山。”
画面又转了。徐霞客的家里。病床上。
徐霞客躺在一张窄床上,被子很薄,脚露在外面。他的脚肿了,脚趾发黑。他不能走路了。他的儿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
“爹,喝药。”
徐霞客接过碗,喝了一口。苦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眉头不皱了。喝完了,把碗还给儿子。
“游记呢?”
“在。我帮您收着呢。”
“拿出来。我看看。”
儿子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手抄本,放在床上。徐霞客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纸已经黄了,边角卷了,但字还在。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这本写的是天台山。石梁飞瀑,水很大,声音很响。我在石梁上坐了一个下午,不想走。”
他翻到第二本。“这本写的是黄山。莲花峰,日出。我爬到顶的时候,腿软了,站不住。就坐着。坐着看。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
他翻到第三本。“这本写的是武夷山。九曲溪。我在水底捡了一块石头,圆的,白的。放在书桌上。后来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翻到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翻到最后一本,他停下来。
“这本还没写完。写的是云南。腾冲,火山口。石头是黑的,有孔,能浮在水上。我捡了一块,放在怀里。后来不知道放哪了。找不到了。”他把手抄本合上,放在胸口。“找不到了就算了。我走了,游记还在。游记在,我就没白走。”
他闭上了眼睛。手还放在手抄本上。
画面回到武夷山。九曲溪边。
徐霞客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手抄本。他的脚泡在溪水里,水很凉,他的脚趾动了一下。
钱彬站在他旁边。
“徐先生,您走了多少里路?”
徐霞客想了想。“没数过。但每一条路,我都记得。天台山的石阶是青色的,雁荡山的石阶是灰色的,黄山的石阶是白色的,武夷山的石阶是红色的。石阶的颜色,就是山的颜色。山什么颜色,路什么颜色。”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穿上草鞋。草鞋是新编的,用稻草搓的绳,编得很紧。他走了几步,草鞋磨脚,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脱。
“我要走了。”
“去哪?”
“广西。桂林。听说那里的山像竹笋,从地里长出来,直上直下。我还没看过。看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迈出一步,踩在溪边的石头上。石头是尖的,硌脚。他不在意。他又迈了一步,走上了路。路在山脚下,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小青从石头上飞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徐霞客侧头看了它一眼。“你也去?”
小青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徐霞客问。
“它说,它替您看路。路有坑,它提醒您。”
徐霞客笑了。他把斗笠戴正,拄着竹杖,开始走。走得慢,但不急。走了几千年了,不急。
他唱起了歌。不是诗词,是民谣。没有名字,调子很老。唱了两句,忘了。不唱了。吹口哨。口哨声很响,很脆,像鸟叫。
山里的鸟听到了,叫了起来。
小青从徐霞客肩上飞起来,追着那些鸟,一起叫。
钱彬站在溪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口哨声还在,很轻,很远。
柳望舒翻开帛书,笔尖落下。
“徐霞客,明朝。旅行家。写《徐霞客游记》。走遍十三省,着书六十万字。执念:后人走我走过的路了吗。治愈者:他自己。见证者:钱彬、宁采臣。听路者:小青。”
远处,雷震站在山腰上。他听到了口哨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吹了一下,有一点声音,很轻,像漏气的风。他再吹。声音大了一些。
闻不语的手语比划。宁采臣翻译:“他说,他会吹了。”
钱彬没有回头。他朝前方的光壁走去。小青飞回来,落在他的肩上。翅膀上又多了一颗墨点——青色的,像山路。
(第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