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已经长出了第十三片叶子。叶面比之前的都大，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小竹身边蹲下。
“第十殿今天要开了。”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第十殿是谁？”
“薛仁贵。转轮王。”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敬意，“他管六道轮回。亡魂到了他那里，前九殿的卷宗都汇总到他手上。他看一遍，给亡魂定好去哪一道，然后交给孟婆，喝了汤，送去投胎。”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每天要看多少卷宗？”清风想了想：“不知道。但六道轮回每天都在转，从来没有停过。”
小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没有画殿，画了一个巨大的轮盘，分成六格，每一格的颜色都不一样。轮盘旁边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人影，正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轮盘的下方，有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锅边坐着一个佝偻的背影。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十殿·转轮王。六道轮回，每天在转。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走过去。”
第十殿不在深处。它在最远的地方。
周景山沿着甬道走了很久。两侧的石壁渐渐变薄，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流动的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极淡的银白色光，像是星星落进了地底，被人搅匀了铺在墙壁外面。越往里走，光越亮。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极高，高到看不到顶。穹顶上嵌满了细小的光点，像星星，缓慢地旋转着。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轮盘。轮盘是石质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分成了六个扇区。每一个扇区的颜色都不一样——金色、蓝色、红色、灰色、暗绿色、黑色。六个扇区，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轮盘在缓慢地旋转，几乎是静止的，但仔细看，确实在动。一圈转完要多久，没有人知道。轮盘的正下方，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人。他站在轮盘的阴影里，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个旋转的轮盘。他看了很久，久到像已经看了一整夜。
转轮王。薛仁贵。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不是花白，是均匀的灰白，像是被时间漂洗过太多次。他的脸很安静，没有皱纹，没有表情。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落在轮盘上时，像是能透过石头看到另一边的东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也没有收回目光：“你们来了。本王这里，是最后一站。”
周景山在轮盘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六道轮盘：“大人，这就是六道轮回？”转轮王说：“是。前九殿审完的亡魂，都会送到本王这里。本王根据他们的罪业和德行，定他们去哪一道。然后——”他侧过头，指了指轮盘下方的一口大锅，“交给孟婆。”
那口锅摆在轮盘正下方的一个石台上，锅很大，铁铸的，锅沿被磨得发亮。锅里的汤是半透明的，淡白色的，冒着极细的白气。锅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她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瘦削的小臂。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汤渍。她正在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汤，搅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煮开。
孟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从锅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转轮王，今天的汤够用了。你带人来了？”转轮王说：“带了一批。”孟婆没有接话，继续搅汤。木勺碰到锅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转轮王转向周景山：“你们的事，本王知道。你们走到这里，已经过了九殿。轮回之力不在本王手里。但本王可以给你们一样东西——六道轮回的‘核心碎片’。有了它，你们才能把前面九殿收集到的轮回之力融合在一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轮盘中央缓缓亮起一道细小的金光，像是一根丝线从轮盘核心处抽出来，落进他掌心里。那是一粒极小的金色晶体，像一粒米那么大，但它在发光，光照在他掌心里，把掌纹都照清楚了。“这是轮回之力的核心碎片。没有它，前面九殿的碎片只是一盘散沙。有了它，才能凝成一体。”
周景山伸手去接的时候，转轮王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指尖按在那粒金色晶体上，按了片刻，才松开手：“本王问你一个问题——你走过九殿，见了九个阎罗，你看到了什么？”周景山沉默了片刻，掌心托着那粒金色晶体：“看到了——每一个阎罗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帮亡魂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才能走。”
转轮王说：“那他们自己的账，算清楚了没有？”周景山没有回答。转轮王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手收了回去：“本王问了九百年了。九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你答不上来，不丢人。”他转过身面朝轮盘，“你们去孟婆那里坐一坐吧。”
孟婆的汤锅一直在冒着热气。周景山走到锅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队伍，然后开口：“坐吧。锅边不冷。”石台周围有几块矮石，磨得很光滑。周景山在最近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把坤元杖搁在腿边。地脉守望者散开坐下。灵枢的光雾悬在锅边，没有靠近热气，也没有远离。岳镇站在最远的地方，没有坐。沈巍、聂小倩、宋焘坐在石台的另一侧。许薇薇坐在最后面，低着头。
孟婆没有问他们是谁，从锅边舀了一碗汤，放在石台边缘：“尝一口？”周景山端起来看了片刻，汤水半透明，没有颜色，像白水。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的，淡淡的，像是白水，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极淡的凉意。那凉意从喉咙向下蔓延，缓缓散开，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熨平了。
“这是孟婆汤？”周景山问。孟婆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碗汤，摇了摇头：“不是。孟婆汤不给人尝。这是水，不是汤。孟婆汤要到投胎的时候才喝。现在还早。”她拿回那只空碗，放回石台边沿，重新开始搅锅，“你们走过九殿了。那些阎罗，你们觉得谁最难缠？”周景山想了想：“秦广王。”孟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周景山说：“他看得太细了。一个人为什么做了那件事，他也要问。”孟婆没有评价，她看了一眼许薇薇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你觉得，楚江王难不难缠？”周景山说：“楚江王不绕弯子。他打完了再问话。”孟婆说：“那是你没见他做冰的时候。他做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能坐一天。他做冰的时候最安静，也最难缠。”周景山没有接话。
孟婆的目光落在锅沿上，那口锅看起来很旧了，锅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反复加热和冷却过太多次。“他做冰是为了降火。”她握着木勺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道裂纹，“他脾气太爆，不做冰容易说错话。秦广王不理他的时候，他就多做几块。”她松开木勺柄，勺子在锅里慢慢转了一圈，“你们见过秦广王那面铜镜了？”周景山说：“见过了。”孟婆说：“那面镜子是楚江王帮他打的。不是用的铁，是用楚江王自己铠甲上拆下来的。楚江王说‘你那面镜子太薄了，照不清楚’。”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秦广王收了那面镜子之后，没说过谢谢。但楚江王做冰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石台边缘安静了一会儿。沈巍坐在石台边沿，目光一直落在那只空碗的碗底。碗底残留的水渍已经干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什么都没有装过，又像是所有东西都已经倒出去了。
周景山转向孟婆：“孟婆汤，是什么味道的？”孟婆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涌的淡白色液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个人喝到的味道都不一样。有人说像黄连，有人说是甜的，有人说是没有味道的水。你喝到的味道，是你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的味道。喝完了，就放下了。放不下的人，过不了轮回。他们会一直在桥头站着，直到站累了，才肯喝。有的人站了一百年，有的人站了一千年。最久的，站了三千年。”
许薇薇坐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她听到“最放不下的东西”那几个字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孟婆没有看她，但她把手里的木勺搁在了锅沿上：“你过来。”许薇薇抬起头，看着孟婆。孟婆没有看她，还是看着锅里的汤：“你过来，走近一点。”许薇薇站起来，走到锅边。孟婆从锅边拿了一只空碗，舀了半碗汤，不是满的，只有半碗。她把碗放在石台边沿：“你尝尝。不是让你喝下去，就尝一下味道。”许薇薇低头看着那只碗。碗里的汤是半透明的，和她刚才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颜色，没有气味。她端起来，凑到嘴边，极浅地抿了一口。她愣在了那里，端着碗，很久没有动。
她尝到的是咸味。不是盐的咸，是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咸”，像是眼泪渗进了水里，泡了很久，泡得连水都咸了。她尝到的味道是“等”。她等过。等过一个人来。没有人来。她端着那半碗汤，没有喝第二口，也没有放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孟婆看着她，伸手把那只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石台边沿：“你尝到了。你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她的声音不高，像是一个人在收拾桌案时随意说出口的话，“知道就行了。不用喝。”许薇薇走回自己坐的位置时，步子很慢，很轻。
锅里的汤还在翻涌，白气升到半空中就散了。沈巍坐在石台上，看着锅沿那道裂纹：“那道裂——多久了？”孟婆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可能在我来之前就有了。”宋焘接过话：“那是薛仁贵打的。他年轻的时候还没当转轮王，有一次路过这里，看到孟婆在熬汤，从锅里盛了一碗想尝一尝，被孟婆打了手。”宋焘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薛仁贵？”沈巍问。宋焘说：“老薛以前也是武将。打仗的人，手重。孟婆说你不能尝这口汤——不是不让你尝，是尝了会出问题。他不听，伸了手。孟婆拿锅盖拍了他一下。锅盖砸在锅沿上，敲出一条纹。后来那个裂纹再也没有补上。老薛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孟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握着木勺，继续搅动锅里的汤。木勺碰到锅沿那道裂纹时，会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她：“这里缺了一角，别碰到。”她一直都绕开了，但裂纹就在那里，也没有被磨平过。
转轮王的声音忽然从轮盘那边传来，不高不低：“碗里的汤，是留给你的。”他依然背对着他们，没有转身。许薇薇抬起头，看向他。转轮王没有说话。轮盘中央那颗金色晶体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第十三片叶子正在缓慢地展开。清风站在她身后：“第十殿的汤锅，今天煮了新的汤。”小竹没有回头：“那有人喝了吗？”清风说：“没有。但有人尝了一口。尝完就放下了。”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喝汤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清风说：“她没有走。她坐在锅边坐了很久。孟婆也没有催她。”小竹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棵小苗的第十三片叶子。叶子在晚风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第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