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市垣的拱门出来之后，通往北边的路逐渐变得安静了。声音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先是那些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远了，然后是铜铃叮当和木槌敲击声也听不见了，再然后连远处人群的低语也消失了。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棵银白色的矮树，枝头没有叶子，只有细碎的光点缀在上面，像是有人把一小把碎星挂在了枝杈间。光线不亮不暗，刚好够看清路面。
空气里浮着一种新的气味——不是天市垣那种混合了各种食物和香料的热闹味道，而是更清淡的、带着湿意的、像是有人刚刚用冷水洗过一片草地之后余下来的那种气息。赵真真走了一会儿，那气味越来越清晰，开始透出一点甜来，甜里面裹着一层凉，像是一块冰糖被含化了之后又有风从旁边吹过来。
路面的材质也变了。碎石路渐渐变窄，然后过渡成一种暗灰色的石板——石板边缘爬着细小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石板缝隙里偶尔能看到一两片落下的花瓣，白色带粉，形状细长，像被剪过的指甲盖。赵真真停下来，蹲下捡了一片在手里看了看。花瓣很薄，几乎透光，边缘有极细的绒毛，在指尖停留了几息之后开始微微卷曲。
“桂花。”花姑子从后面走上来，也蹲下来看了一眼，“这是桂花瓣，但比我们青丘山的桂花要薄一些。”她伸手拿过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这片应该是刚落的——落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如果是隔夜的花瓣，边缘会发褐。”她把花瓣还给赵真真，“前面应该有桂花林了。”
赵真真站起来，把花瓣放回石板缝里。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空气里的桂花香变得越来越浓——不再是隐约的一缕，而是铺开了、填满了，像是有人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把一麻袋桂花全倒进了风里。
然后她看到了桂花林。那些树比她想的高，树干是深灰色的，表面粗糙，像老树皮，但枝叶非常密，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成串的淡金色小花，花簇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鸡蛋。花瓣在风里微微抖动，每抖一下就有极细的花粉飘落下来，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像尘埃一样往下沉。树梢之间偶尔有萤火虫大小的光点穿过，像是有人把星光切碎了掺进花香里。
赵真真在桂花林边缘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小星的鼻子在纸箱边沿上翕动得飞快。它已经从箱子里探出了整个脑袋，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树看，尾巴尖在箱子边沿上来回扫——这是它闻到特别好的气味时才会做的动作。赵真真低头看它：“你想进去？”小星没有回答，但它把前爪搭在了箱子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跳出来。
赵真真把它抱出来，放在地上。小星一落地就蹲坐在原地，仰着头，鼻子对着空气嗅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气味分层次全部记住。然后它迈步走进了桂花林，步子不大不小，尾巴翘着。
赵真真跟在小星后面走进桂花林。脚下的落叶层比路面上厚一些，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随风移动。花姑子跟在她身后半步：“这片桂花林的灵气比别处都沉。花香不是浮在表面上的，是浸进空气里的——吸一口就沉到肺底下去了。”小翠也在后面：“我以前在青丘山附近见过桂花，但那里的桂花是给人看的。这里的桂花像是自己活的。”
林瞳走在队伍中段，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树皮上有纹路，每棵树的纹路都不一样。像是被刻意刻上去的。”秦锋走近一棵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是刻上去的。但不是刀刻的——是树自己长的。”他伸手指了指树皮上一条蜿蜒的线条，“这个弧度是自然的，刀刻不出这种角度。”
钱运来走在后面，正抬手接了一片飘下来的桂花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很香，但有点晕。”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一会儿。苏芮：“你不习惯高浓度的灵气环境，容易醉。”钱运来：“……花香也能醉？”苏芮：“这是灵气温养出来的花。你吸进去的不是花香，是灵气。”钱运来扶着树干等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赵真真穿过桂花林之后，眼前开阔起来。一片空地，空地中央蹲着一块大青石，青石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有人坐了太多年之后留下的痕迹。青石上蹲着一只白色的兔子，两耳竖着，正低头看着面前一块全息广告牌，爪子按在牌子上方像是正在操作什么。广告牌上滚动着一行字：“玉兔严选·月宫代购。今日上新：桂花酿·三年陈；星光粉·新批次；吴刚手作桂木雕·限量三件。支持微信/支付宝/灵石扫码。”
赵真真站在空地边缘看了一会儿。那只兔子——就是玉兔——正用一只爪子在全息广告牌上划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广告牌上的数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到了赵真真。它歪了歪头，然后从青石上跳下来，几步蹦到赵真真面前：“哦！你就是那个小锦鲤？”
赵真真蹲下来平视着它：“……你认识我？”
玉兔的耳朵又抖了一下：“认识。整个天庭都在传——‘申国公主的后人来了’。嫦娥姐姐昨天还念叨来着，说你孙姐姐之前来的时候带了一包人间的干果。”它说话很快，像嘴里含了一把豆子，“嫦娥姐姐说那包干果里有核桃和红枣，她说她在月宫这么多年第一次吃到带壳的东西。你孙姐姐还教她怎么剥核桃，用门缝夹。”赵真真愣了一下：“……门缝夹核桃？”玉兔点头：“对。嫦娥姐姐尝试了之后说‘这个比法术好用’。然后她让吴刚在广寒宫门口加装了一个核桃夹。”赵真真没有接话。
小星已经走到青石旁边了，它蹲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块全息广告牌上的字。广告牌上的字还在滚动：“星光粉·新批次——仙女们都在用。撒头发上会发光，自带柔光效果，持续四个时辰。”小星歪了歪头，然后回头看了赵真真一眼。
玉兔顺着小星的目光看过去：“你那小兽想要星光粉？”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小星，小星的尾巴尖正对着全息广告牌的方向，隔一会儿扫一下。赵真真：“……它可能只是好奇那个发光的字。”玉兔：“那给它一点也无妨。”它转身蹦回青石旁边，从一个用干草编的小筐里叼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蹦回赵真真面前，把布袋放在她脚边。“送你一包‘月宫限定星光粉’。撒在头发上会发光——四个时辰内自然消退，洗一下就掉了。仙女们都在用。”赵真真弯腰捡起那只布袋，袋口扎着一条淡紫色的细绳，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极细的粉末。“谢谢……”玉兔：“不客气。你孙姐姐上回来的时候也拿了一包，她回去的时候头发上还在发光。”它顿了一下，“她说要留着回去给某人看看。”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端着茶碗站在石壁前，看着石壁里的玉兔蹦回青石上的画面：“她在说孙清婉。”清风蹲在旁边：“孙清婉拿星光粉回去给周景山看的？”陈守拙：“应该是。”清风：“那周景山看到了吗？”陈守拙：“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事。”明月从廊下探出半个头来：“但孙清婉那天回去的时候头发是亮的，陈守拙在门口看到了。”陈守拙沉默了一瞬：“……老夫确实看到了。”清风：“那周景山看到了吗？”陈守拙：“老夫不知道，但第二天孙清婉的头发就不亮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要么是洗了，要么是被人看过了。”
石壁里的画面里，赵真真已经把星光粉的布袋系好收进怀里了。玉兔蹲回青石上，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你等一下，嫦娥姐姐马上出来。”它朝广寒宫的方向偏了偏脑袋，“她刚才在跟后羿视频，说看到一只九色鹿要给他做靴子。”赵真真顺着玉兔的脑袋方向看过去——桂花林后面的空地上，广寒宫就立在那里。它比赵真真想象的矮一些，也旧一些——不是那种崭新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深灰色石料砌成的一栋三进建筑，屋顶覆着一层青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细小的银色苔藓。宫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个房间里点了灯。门框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三个字，笔画圆润：“广寒宫”。木匾下方挂着一只白色的小风铃，风过的时候会轻轻响一声，声音很轻。
广寒宫的屋檐下还挂着一排东西——不是风铃，是几只用细绳穿起来的干果壳，核桃壳、杏核、还有几颗枣核，像是有人把吃完的果核串起来挂在廊下当装饰。赵真真看着那排干果壳：“……那些是？”
玉兔看了一眼：“那就是你孙姐姐教嫦娥姐姐用门缝夹核桃之后留下来的壳。嫦娥姐姐舍不得扔，串起来挂在那儿了。”赵真真又看了那排果壳一眼，那些果壳在风里轻轻晃动。
五庄观后院，清风也看到了那排果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把核桃壳串起来当风铃了？”陈守拙：“她住在月宫一住就是几千年。能多一件新鲜东西，她都会留着。”清风看着那排果壳：“……那她串了多少颗了？”陈守拙：“上次看到的时候是十七颗。现在可能二十出头了。”
广寒宫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竹盘，盘里放着两只茶杯。她走到青石旁边，把竹盘放在石面上，然后抬头看着赵真真：“你是申国公主的后人？”她的声音比赵真真想象的轻，像是说话的人不怎么习惯大声。
赵真真：“……是。”嫦娥：“你孙姐姐上回来的时候，坐的是那块青石。”她指了指玉兔屁股底下的那块石头，“她坐了一下午，喝了我三杯桂花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里比凌霄殿安静’。”赵真真在旁边坐下来：“她经常提到您。”嫦娥点了点头：“她也经常提到你。”她把竹盘里的茶杯推过去，“她说她有一个‘特别想保护的小妹妹’，说你‘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把人照亮’。”赵真真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里浅金色的茶水，水面浮着两朵干桂花。她喝了一口，茶是暖的，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贴了一下她的后背。她没有说话。
小星已经走到青石旁边了。它蹲在赵真真脚边，耳朵竖着，鼻子朝着那杯茶的方向动了两下。嫦娥低头看了它一眼：“你的灵兽？”赵真真：“对，它叫小星。”嫦娥：“它想喝桂花茶？”赵真真低头看小星，小星正仰头看着她手里的杯子。赵真真把杯子放在地上，小星低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小口，然后缩回去砸了咂嘴，又舔了一小口。嫦娥看着它：“……你这只灵兽挺会品茶的。”赵真真：“它平时只喝清水，对别的东西很挑剔的。”嫦娥又往那杯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它是真的喜欢桂花茶了。”赵真真把小星舔过的茶杯端回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被小星喝掉了一半。嫦娥从竹盘下面又拿出一只干净杯子：“用这只吧，那只给小星。”赵真真接过了新杯子。
玉兔已经从青石上跳下来了。它蹲在货摊后面，正在往一排小瓶子里装星光粉——用一只极细的铜勺，一次只舀一勺尖，倒进瓶口几乎没有声音。小翠蹲在货摊前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每天都做这个吗？”玉兔：“每天。因为每天都有订单。”它把装好的瓶子用木塞堵住，放在旁边，“有时候多的订单要装到后半夜。”小翠：“那你喜欢做这个吗？”玉兔想了想：“喜欢。因为做这个的时候不用想别的。”它又舀了一勺星光粉，“嫦娥姐姐在的时候我不太说话。做代购的时候可以跟顾客说话。”小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花姑子和阿英站在广寒宫门口，看着那排挂着的干果壳。阿英伸手想碰一下，花姑子拉住了她：“别碰。那是人家的东西。”阿英收回了手。
林瞳蹲在宫墙根部，用手指按了按墙角的石缝：“这墙的材质跟南天门不一样。南天门用的是能量晶体复合材料，这里用的是一种灰色的天然石料，密度很高，像是来自月球本身的石材。”秦锋站在她旁边：“火山岩。月球上早期火山活动形成的玄武岩。这种石头密度高、隔热性好，适合月宫这种温差大的环境。”林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懂？”秦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做过地质相关的工作。”林瞳：“你以前做过什么？”秦锋：“很多。”他没有再说。
商离站在桂花林边缘。她没有靠近广寒宫，也没有靠近青石。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些干果壳上——它们被绳子串联起来，依次排列，每一个都被洗得很干净，表面微微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是串好之后又擦过的。”白冽站在她旁边：“你怎么知道？”商离：“缝隙里没有灰。”白冽也看了一会儿：“……真的是擦过的。”
赵真真喝完那杯桂花茶的时候，远处有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掠过桂花林上空——是仙鹤，但飞得比赵真真之前见到的那些仙鹤都要快。它掠过广寒宫的屋顶，绕了一圈，然后落在远处一棵桂花树的枝头。玉兔抬起头看了看那只仙鹤：“那只仙鹤是替人送信的。”赵真真也看了一眼：“……替谁送信？”玉兔：“不知道。它每天来一次，落在同一根树枝上，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脚上绑着东西，有时候没有。”赵真真：“那它今天有东西吗？”玉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有。今天它只是来停一下的。”
五庄观后院，清风忽然凑近石壁：“那只仙鹤……脚上是不是绑了东西？”陈守拙也眯眼看了一会儿：“有。很细的一根浅灰色的线，线头垂在爪子下面。”明月也凑过来看：“那是什么？”陈守拙放下茶碗：“可能是云信纸的边角料。有人写了信但没有寄出去，撕掉了边角缠在了鹤爪上。”他顿了顿，“撕掉的部分通常写的是废稿。”清风：“……那他为什么不寄？”陈守拙：“因为没写完，或者写完又觉得不该寄。”石壁里的仙鹤在枝头站了大约十息，然后振翅飞走了。它飞走的时候脚下确实垂着一根细细的浅灰色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荡着。
赵真真放下空茶杯的时候，嫦娥也从竹盘旁边站了起来。她看了赵真真一眼：“你身上带着你们那个世界的‘系统’吗？”赵真真愣了一下：“……系统？我身上没有，但是我身边有人……”嫦娥摆了摆手：“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你本人有没有被‘系统’标记过。”赵真真想了想：“之前被标记过，但后来被人清除了。”嫦娥点了点头：“那就好。月宫这个地方，‘标记’进不来。”她说完这句话，端起了竹盘：“你还要看别的地方吗？”赵真真站起来：“……广寒宫里面可以看吗？”嫦娥：“可以。但里面很冷。”她转身推开了宫门。
赵真真跟着她往里走的时候，经过门口那排干果壳，她看了一眼——那些果壳在风里轻轻转动，发出极细的碰撞声，像一颗颗干透了的铃铛。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小星跟在她脚边也跨了进去。广寒宫里面果然是冷的——不是刺骨的那种冷，是那种“空气本身是凉的、吸进去会觉得肺壁收紧”的冷。她走进去之后停了片刻适应温度，然后抬头看了看里面的样子。
殿内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正中央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灯、一把茶壶、两只杯子。墙角立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像是很久没有被擦过。墙面是深灰色的石壁，没有任何装饰。整间屋子只有一样东西是活的——窗台上种着一盆绿色植物，叶片细长，沿着窗框蔓延生长，叶尖几乎垂到了地面。嫦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那株植物的叶子：“这是后羿上回带来的。他说是他在人间一座山里挖回来的。”她顿了顿，“他说这棵草很好养，浇一次水能活一个月。”
赵真真走到那盆植物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叶片深绿，表面有细密的脉络。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微微卷曲，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它能活多久？”嫦娥：“不知道。但到目前为止已经活了半年了。”赵真真收回手：“那它应该还能活很久。”
小星在这时候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它从赵真真脚边走过去，在那盆植物前面蹲下来，然后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垂下来的叶尖。植物没有卷曲，反而微微舒展开了一些。赵真真看着小星，它看着那棵草，伸出鼻子闻了闻，缩回去。然后它蹲在那盆植物旁边不动了。赵真真没有叫它。
她坐了一会儿，广寒宫的安静跟她之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远处的人声、没有机械的低鸣。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瓷杯轻碰的声响。这种安静不是空，是满的。赵真真坐在那里，心想，这大概是离人间最远的地方了。
嫦娥坐在矮桌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冒起的热气：“你孙姐姐上回来的时候，在这里坐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就是坐着。”赵真真：“……那她在想什么？”嫦娥：“她没有说。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下次带一个人来’。”赵真真安静地听着。嫦娥喝了一口茶：“我现在还留着那棵核桃壳风铃。”她放下茶杯，“等她来的时候，让她看看那棵风铃已经长长了。”赵真真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小星也从那棵植物旁边站起来，跳回了她脚边。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小星——它的爪子上沾了一点泥。她蹲下来用袖子帮它擦干净了：“你碰了那棵草？”小星把爪子缩回去。赵真真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走出广寒宫门的时候，那朵云就在不远的地方。这次它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云的下缘几乎贴着桂花林的树梢，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蹲坐在云层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头微微抬着，像是在看广寒宫门口那排干果壳。赵真真从广寒宫门口走出来的时候，那排干果壳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门口，那个方向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那朵云，但她的脚步在门口多停留了一息。她走下台阶之后，小星蹲在她脚边，朝着那朵云的方向轻轻地、很短地“嗷”了一声。没有回应，但云层里那个人形的轮廓——他的头微微转了一下。赵真真没有回头。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桂花林外走。风从广寒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果壳碰撞的细响。她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小星跳回她怀里，缩进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赵真真低头看它：“今天的桂花茶好喝吗？”小星舔了一下嘴。赵真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看着石壁里那朵云的轮廓——那个模糊的人形从蹲坐变成了单膝跪地，然后又站起来了。他没有走出来，但他站起来了，是直着腰站的。陈守拙把茶碗端到唇边，没有喝：“他站起来了。”清风从后面凑上来：“那他走出来了吗？”陈守拙：“还没有。但他站的方向是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他把茶碗放下，“他会走出来的。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明月在石阶上低声问：“他站起来多久了？”陈守拙：“刚才。从她跨出广寒宫门口的时候开始站的。”明月看了看石壁里那道直立的人影：“……他站得挺直的。”陈守拙转身往厨房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他就是想让她知道他站起来了。等着就行。”石壁里的影像暗下去之前，赵真真抱着小星走出了桂花林。她的背影在细碎的桂花香里走远，身后的广寒宫门口，那些干果壳还在风里轻轻转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