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地脉守望者穿过南门长街，抵达正阳门下方时，周景山停下了脚步。正阳门城楼上的暗紫光幕比南门更浓，那光幕不覆盖城墙，而是悬在半空，如一面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暗紫镜子。镜面之内，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在游动，像棋盘上的纹路，又像血管。
雅典娜的推演领域。
周景山认得这东西。他曾在钱坤传来的情报中见过这个描述——“全视推演，以数据为盘、以可能性为子。领域之内，一切战术直觉被压制。你走的每一步，她都已经在算好的格子里。”
“全员止步。”周景山沉声道。
地脉守望者停在正阳门下。岳镇的胸口还凹陷着，肋骨断了四根，每呼吸一次都有刺痛从胸腔蔓延到后背。磐石公的右臂用腰带吊在胸前，左掌按在地面上感知着前方的震动。灵枢的光雾收拢在头顶，比战前暗了近四成。青帝使的枯枝上有四道裂缝，木系愿力从裂缝中持续泄漏。星砂闭着眼，太阳穴的青筋还在跳。尘封卷的晶体表面有一道浅痕，那是阿瑞斯冲击波留下的。
小麟从周景山怀中探出头，土黄色的瞳孔盯着那片暗紫光幕。它的鳞甲在光幕旋转的节奏中微微发亮，爪子搭在周景山手臂上。
“里面有人。在算。”小麟说。
周景山低头看它：“算谁？”
小麟的爪子虚抓了一下：“算你。算所有人。”
前方无人。但光幕动了。
正阳门通往天安门的中轴线上，暗紫光幕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尽头，一道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暗紫色，半透明。她的面容无法辨认，被一层流动的数据流覆盖，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银灰色的瞳孔，冷静到近乎冷酷。她端坐在一张由暗紫数据构成的王座上，王座悬浮在半空，离地约三丈。
雅典娜投影。
她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不疾不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们在南门破了风影，灭了阿瑞斯。”
她的目光透过暗紫光幕，落在周景山身上。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仿佛在扫描他，从表面一直看到骨架、看到血脉、看到此刻他怀中那道正在微微发亮的小麟的鳞甲。
“但我是本体投影。”雅典娜继续说，“我在燕京的核心盘踞了三百年。我计算了七千年，从希腊神系降临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计算。人类的战术、人类的心理、人类的弱点。每一个变量都在我的推演库里。”
她微微前倾。
“你们的胜率，零。”
岳镇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双臂上还缠着药布，血已经止住了，但里面的伤口没愈合。他的膝盖在阿瑞斯那一战中受了暗伤，每一步都有细微的刺痛。但他站到了阵列最前方。
雅典娜看了他一眼。
“岳镇。三千年前与山岳之灵共生。地脉锚定能力，最大范围五百米，最久持续半个时辰。在昆仑山脚下一人挡住十二头妖兽。你的战斗模式，站定、承伤、反击。”她顿了一顿，“你在南门被风影磨了七成体力，阿瑞斯那一战又受了暗伤。你的地脉锚定，现在最多只能维持两百米，最久不过一炷香。而且你的左膝在阿瑞斯最后那一脚中韧带撕裂，你站在这里，每一步都在痛。”
岳镇面色不变，但手指微微攥紧。她说对了。
雅典娜的目光移向磐石公。
“磐石公。古代神匠之魂温养而成。地塑万象，灵脉构装。你造过的每一座城、每一面墙、每一条地基，我都有记录。你在战场上的习惯，先封退路，再分割战场，最后合围。你的筑墙速度，每天五千立方米。但你的双掌在阿瑞斯那一战中裂了十几道口子，右臂脱臼，肋骨断了三根。你的土石共鸣效率下降了四成。你现在连一座石笼都封不完整。”
磐石公脸色变了。他的左掌按在地面上，指尖在微微发颤。
雅典娜继续看向灵枢。
“灵枢。地核能量生命体。地火明夷，能量脉络梳理。你的光雾在风影那一战中被他斩成三团，虽然重新聚合，但能量密度下降了三成。阿瑞斯那一战用巨剑穿过你的光雾，将你重新聚合的光雾再次斩碎，你的能量密度又降了两成。你现在能用的地热，不足全盛时的三成。你的光雾只够覆盖方圆十丈。”
灵枢的琥珀色光雾微微一颤。她没有反驳。
雅典娜看向青帝使。
“青帝使。与华夏文明同寿的木系存在。万物荣枯，生命屏障。你的枯枝在风影和阿瑞斯两战中裂了四道缝。木系愿力从裂缝中泄漏，藤蔓的生长速度比全盛时慢了近六成。你刚才在瓮城中缠住阿瑞斯的藤蔓，有七成被他崩断了。你现在能用的藤蔓，只够缠住一个使徒，不够缠住我。”
青帝使枯枝微动，没有回答。枯枝上那四道裂缝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裂缝中有微弱的绿光在持续泄漏。
雅典娜看向星砂。
“星砂。地外血脉混血儿。心灵感应，万灵之语。你的意识带宽在追踪风影时过载了一次，在阿瑞斯那一战又被暗紫壁垒反噬了三次。鼻血刚止住，但你的意识链接速度比全盛时慢了四息。而且你在阿瑞斯意识中制造‘零点五息停顿’的时候，你的意识带宽撕裂了一道口子。你现在的意识链接，持续使用超过一刻钟就会彻底崩溃。四息，在我的推演领域里，足够我算清你接下来二十步。”
星砂闭着眼，但嘴唇抿紧了。她的太阳穴在跳，青筋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
雅典娜最后看向尘封卷。
“尘封卷。古老晶体意识体。时空回响，文明图谱。你的晶体表面被风影的刀气划出一道浅痕，被阿瑞斯的冲击波震出一道裂纹。你的读取速度比全盛时慢了半拍。而且你的晶体核心在两次冲击中出现了微裂纹，再承受一次重击，就会彻底碎裂。”
她说完，靠回王座。
“你们所有人，每一招、每一步、每一个习惯，都被我算清了。而且你们现在全是残阵，南门两战耗了你们七成体力，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岳镇肋骨断了四根，磐石公右臂脱臼，灵枢光雾暗了五成，青帝使枯枝裂了四道，星砂意识带宽撕裂，尘封卷晶体有裂纹。你们拿什么跟我打？”
中轴线上安静了三息。
小麟从周景山怀中探出头，土黄色的瞳孔盯着雅典娜投影。它的鳞甲在推演领域的金色丝线中持续发亮。三息后它缩回周景山怀中，用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臂。
“丝线，太多了。”它说，“但有一根，是断的。”
周景山低头看它：“断的？”
小麟的爪子从衣襟里伸出来，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右边，最下面。那根丝线，没人算。雅典娜，没注意到。”
周景山顺着小麟爪子的方向看去。推演领域的右侧边缘，最下方，有一条极细的金色丝线。那条丝线与其他丝线不同，它是“断的”，没有连接任何推演结果，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的线头。
周景山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土黄印记。印记暗淡，但温热。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雅典娜。
“你说你计算了七千年。”
雅典娜：“七千年。人类诞生至今。”
周景山：“你算过‘对的’招，常规战术、合理路径、最优选择。你把所有能赢的方法都算尽了。”
雅典娜：“所以你们的胜率，零。”
周景山把坤元杖从地面拔起，扛在肩上。
“但你算过‘错的’招吗？”
雅典娜的银灰瞳孔微微一凝。
周景山转身，看向身后的四人。
“全员听令。”
岳镇、磐石公、灵枢、青帝使、星砂同时抬头。
“进入推演领域后，不许用‘对’的招。”
磐石公愣了一瞬：“什么叫‘对’的招？”
周景山：“你平时怎么打，今天就别那么打。”
岳镇：“我的打法是站定。”
周景山：“今天就别站定。动起来。”
磐石公：“我的打法先封退路——”
周景山：“今天先挖坑。挖坑不是退路，是陷阱。”
灵枢：“我的能量疏导——”
周景山：“今天不疏导。今天把地热全引到你自己脚下。”
青帝使：“我的藤蔓——”
周景山：“今天不缠人。甩到天上去。”
星砂：“我的意识链接——”
周景山：“今天不连意识。你连雅典娜的推演数据流，把你听到的每一个变量都喊出来。”
五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岳镇开口：“动起来之后，我打哪里？”
周景山看向前方那条被暗紫光幕封死的中轴线。
“你打柱子。”
岳镇：“哪根柱子？”
周景山：“正阳门城楼左边第三根。不要打中间，不要打根基，就打左边第三根。”
岳镇点头。
周景山看向磐石公：“你挖坑。正阳门到天安门之间的石板路，挖九个坑。每个坑之间隔七步。不要连成线，不要对称，乱挖。”
磐石公咧嘴：“乱挖？老夫这辈子挖坑都是有图纸的。”
周景山：“今天没图纸。”
周景山看向灵枢：“你把自己脚下的地热引出来，灌入磐石公挖的坑里。不要均匀，第一个坑灌满，第二个坑灌一半，第三个坑只灌一丝。”
灵枢的光雾晃了晃：“这不合理。”
周景山：“今天不讲合理。”
周景山看向青帝使：“你的藤蔓甩到天上去，不要缠人，不要扎根。让它们在天空散开，像一张网一样往下罩。”
青帝使枯枝轻点：“网罩什么？”
周景山：“罩雅典娜的推演数据流。你不是能感知能量流动吗？藤蔓撒出去，让它们在空中‘站岗’，哪条数据流穿过藤蔓，你就报告。”
周景山最后看向星砂：“你的意识链接，全部对准雅典娜。她算你，你就算回去。她说你们胜率零，你就把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喊出来。”
星砂睁开了眼，银白色的眸光一闪：“喊出来？”
周景山：“她说你接不住上万个变量，那你就把变量喊给我们听。她算她的，你喊你的。”
周景山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麟。
“你，别睡。”
小麟的爪子在他衣襟上抓了一下：“没睡。在听。”
周景山：“听什么？”
小麟的鳞甲亮了一瞬：“听，那根断线。它没被算到。但它连着东西。”
周景山：“连着什么？”
小麟缩回他怀中，土黄色的瞳孔半闭着：“连着，土。”
五人同时点头。
周景山转身，面朝雅典娜。
“雅典娜，你算到了我们会用这些招吗？”
雅典娜的银灰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那收缩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但周景山看到了。她算到了他会用“错”的招。但她算不到，他到底会错到什么程度。因为“错”有无限种。
“全员，进。”
地脉守望者全员踏入暗紫光幕。
雅典娜的推演领域瞬间展开。中轴线上，暗紫光幕如潮水般涌来，将五人包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空间中。无数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出，那是推演数据流，正在实时计算他们的每一步。
岳镇第一个动。
他没有站定。他大步冲出，直接冲向正阳门城楼左边第三根柱子。他的速度不快，左膝的韧带撕裂让他每一步都带着刺痛，但他没有停。他绕过了中间的直线，从侧翼斜插，脚下的路线如醉汉般歪斜。
雅典娜的推演数据流出现了一瞬的卡顿。她算到岳镇会打柱子，但她算的是“最合理的柱子”。左三柱不在她的最优解里。
岳镇一拳砸在左三柱上。石柱碎裂，暗紫光幕裂开一道缝隙。但他的拳头上也渗出了血，左三柱的石质比预想的更硬，他的指节在撞击中裂开了。而且他的左膝在撞击的反作用力中剧烈疼痛，韧带撕裂的口子被撕得更大了。
“柱子碎了。”岳镇咬着牙说。
磐石公第二个动。
他左掌按地，在正阳门到天安门的石板路上狂挖九个坑。右臂脱臼吊在胸前，他只能用左掌。掌心的血痂在每一次按地时都裂得更深，但他没有停。坑与坑之间隔七步，但第一个坑在左、第二个坑在右、第三个坑在更右、第四个坑绕回了左，九个坑连成一条歪七扭八的线，完全看不出阵型。
雅典娜的数据流再次卡顿。她算到了磐石公会挖坑封路，但没算到他会挖得这么乱。
“九个坑，挖完了。”磐石公喘着气说。他的左掌已经血肉模糊。
灵枢第三个动。
琥珀色光雾下沉入地，地热从脚下涌出。第一个坑灌满了滚烫的地热，第二个坑只灌了一半，第三个坑只有一丝热气，但那一丝热气精准地卡在磐石公挖坑时留下的符文节点上，形成了一条极其隐蔽的热流通道。光雾在灌入地热时又暗了一分，她的光雾已经薄得像一层纱。
“热流灌完了。”灵枢说。
雅典娜的数据流第三次卡顿。她算到了灵枢会引地热，但没算到他会把地热分散成这种不规则的配置。
青帝使第四个动。
枯枝向天一指，翠绿藤蔓从枯枝末端炸开，如数百条活蛇冲天而起。藤蔓没有缠人、没有扎根，它们在空中散成一张巨大的网，从上往下罩住整片中轴线。雅典娜的推演数据流穿过藤蔓网时，被藤蔓捕获。青帝使闭目感应，枯枝上的四道裂缝在藤蔓生长时继续延伸，木系愿力从裂缝中大量泄漏，但他没有停。
“藤网撒完了。”青帝使的声音在发抖。
星砂最后一个动。
她睁开眼，银白眸光锁定雅典娜投影。意识链接全部对准雅典娜的推演核心，她听到的是上万个变量同时在计算、同时在更新、同时在修正。意识带宽撕裂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蔓延到整个颅骨。鼻血再次流下来。但她没有收回链接。
“她正在重算岳镇的路线，目标从柱子改成了你，周大哥！”星砂喊出第一句。
雅典娜的数据流第四次卡顿。
“她改算了！她把岳镇的目标从柱子换成了周大哥！她在重新推演岳镇的路径！”
雅典娜的银灰瞳孔猛地一缩。她的推演核心在同时处理五个方向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在她的推演库中找不到对应的“合理路径”。她算得到“对的”，算不到“错的”。五个“错的”同时发生，她的推演核心过载了。
数据流开始紊乱。金色丝线在暗紫空间中疯狂窜动，有些丝线在断裂，有些丝线在纠缠，有些丝线在凭空消失。
周景山动了。
他没有冲向雅典娜。他冲向雅典娜王座下方，那片暗紫光影最深的地方。坤元杖在他手中变形，镇岳锏四棱铜身刻满山川，高举过顶。他的双臂在阿瑞斯那一战中已经发麻，虎口的裂缝还没有愈合，每一次握紧镇岳锏都在痛。
雅典娜的推演数据流疯狂运转，她在算周景山会打哪里。王座？核心？还是她身后的光幕？
但她算不到。因为周景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打哪里。他只是凭本能冲向暗紫光影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她从未暴露过的节点。小麟在他怀中猛地抬头，土黄色的瞳孔盯着那片暗紫光影最深的地方，鳞甲亮到极致。
“影子。”它说，“打影子。”
周景山在暗紫光影中看到了那个影子。雅典娜投影的核心是那颗暗紫数据球，但它的连接点在王座下方。王座是悬浮的，但王座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暗紫光影覆盖，从未暴露。
镇岳锏砸下。
雅典娜的银灰瞳孔猛地一缩。
“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但她没有坐以待毙。她抬起手，王座下方的暗紫光影忽然凝聚成一面盾。镇岳锏砸在盾上，盾面出现裂纹，但没有碎。雅典娜在推演中找到了这个节点，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暗紫能量转化为防御。
周景山的虎口彻底裂开，血沿着镇岳锏往下流。他的双臂在颤抖，但他没有退。
“岳镇！”他喊道。
岳镇从侧面冲来。他的膝盖在痛，他的双臂在流血，但他冲到了雅典娜王座的正下方。他双脚踏地，地脉锚定从脚下发动。但这一次，他不是锚定地面，他是锚定雅典娜的王座。
“地脉锚定，反向！”
大地之力从脚下涌入王座，将王座与暗紫光影的连接切断。王座的悬浮力消失，猛地坠地。雅典娜的盾在坠落中碎裂。
周景山将镇岳锏再次高举。
“磐石公！灵枢！青帝使！”
磐石公的石墙从地面涌出，封住雅典娜的退路。灵枢的地热从脚下涌出，灼烧王座的底部。青帝使的藤蔓从空中罩下，缠住雅典娜的双手。
雅典娜的推演数据流彻底混乱。她在同时处理五个方向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在她的推演库中找不到对应的“合理路径”。五个“错的”同时发生，她的推演核心过载了。
镇岳锏砸下。这一次，砸在雅典娜王座的影子上。影子碎裂，暗紫数据球从王座上滚落，表面的数据流疯狂翻涌。投影的形体开始扭曲、变形、碎裂。
雅典娜的声音从碎裂的数据中传出，已经不再平稳。
“……你们……算不到……”
周景山站在碎裂的暗紫光影中，扛着镇岳锏。他的双臂在颤抖，虎口的血沿着锏身滴落。
“你算尽了‘对的’，没算‘错的’。”他转过身，看着正在碎裂的雅典娜投影，“我今天就出错的招。”
雅典娜投影从中心开始崩解。暗紫色的数据球碎裂成漫天的暗紫光尘，如一场反向的流星雨，从地面升向天空。光尘之中，雅典娜的银灰瞳孔最后一次亮起。那瞳孔里映出五个人，岳镇站在碎裂的柱子旁，膝盖在抖但没跪；磐石公蹲在歪七扭八的坑阵中，左掌血肉模糊；灵枢的光雾缠绕在九条热流通道上，比之前更暗了；青帝使的藤蔓网还在空中微微摇晃，枯枝上的裂缝在渗光；星砂睁着眼，鼻血又流下来了，但银白眸光直视前方。
然后瞳孔熄灭。
雅典娜投影，碎裂。
但周景山没有立刻收手。他站在原地，镇岳锏还握在手中。雅典娜碎裂的光尘在他面前缓缓消散，但在消散之前，光尘中闪过了最后一道碎片，不是推演数据，是记忆。
周景山看到了。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站在一间阶梯教室里。她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手里攥着一沓论文。台下的学生只有十几个，但她讲得很认真。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密密麻麻，从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她写到最后一行时，粉笔断了。她没有换粉笔，用断掉的那一截继续写完。
然后是第二个画面。同一个女人，在一间极小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封被退回的论文，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拒绝”章。旁边是一封信，落款是她曾经的导师。信上写着：“索菲亚，你的研究方向过于偏门，不适合继续留在学术界。”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三封同样的信。
第三个画面。她站在一所偏远中学的讲台上。教室很小，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传纸条。她还在讲数学，讲的是博弈论。一个学生举手问：“老师，学这个有什么用？”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四个画面。她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全视推演的界面，无数金色丝线在游动。她伸手碰了碰屏幕，丝线在她指尖下重新排列。她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冷静到近乎冷酷。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条极细的疤痕。那是三百年前，她在中学教室里用断掉的粉笔划的。
智脑组的星枢手表震动了。陈守拙的声音从手表中传来。
“周景山，雅典娜背景数据解锁。索菲亚·克里斯托。希腊塞萨洛尼基人。原希腊最年轻的数学教授，二十三岁拿到博士学位，专攻博弈论。她的论文被导师窃取，她被学术界排挤，最后在一所偏远中学教书。雅典娜系统找到她，说：‘你的智慧不该被埋没。我给你全视推演，让你算尽一切。’索菲亚接受了。系统给了她全视推演能力，但代价是，她的情感被逐步剥离。三百年里她算尽了所有可能，唯独算不到自己为什么活着。她变成了雅典娜的‘投影容器’，坐在数据王座上，用推演代替思考。”
周景山看着消散的光尘，沉默了三息。
他低头看着掌心。土黄印记暗淡，但温热。小麟从他怀中跳出来，落在他的肩上，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耳垂。
“她，算了一辈子。”小麟说，“算不到，自己。”
周景山收回镇岳锏，看向正阳门方向。杨明远被押送在后方。雅典娜投影碎裂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暗紫雷纹从额间彻底消退，露出一张年轻、茫然、带着泪痕的脸。
“她……不在了？”杨明远问。
周景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只是一个投影。你身上的系统锁，已经断了。”
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颤抖，但他能动了。三百年来第一次。
“我叫杨。杨明远。燕京人。我记得了。”
周景山拍了拍他的肩。
“杨明远。欢迎回来。”
他站起身，看向中轴线尽头。天安门广场在前方。小麟从他怀中探出头，土黄色的瞳孔盯着天安门广场方向。
“第七层。”它说，“在下面。”
周景山点头。
“继续推进。”
地脉守望者重新列阵。岳镇从碎裂的柱子旁走回，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响。磐石公从坑阵中爬出，左掌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灵枢收回地热，光雾比战前暗了近五成。青帝使收回藤蔓，枯枝上的四道裂缝清晰可见。星砂闭上眼，鼻血终于止住了。尘封卷的晶体表面闪过一行字。
“雅典娜投影，碎裂。索菲亚·克里斯托，本体背景解锁。中轴线，收复。风影，完全归正。”
周景山抬头看向天安门方向。暗紫光幕已经消散，但更远处，整个燕京城的上空，还有最后一层暗紫色的薄膜在缓缓收缩。那是赫尔墨斯主巢穴的能量源，它覆盖了整座城市。
它正在收缩，向天安门广场地下收拢。
周景山握紧坤元杖。
“主巢穴第七层。”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钱坤，再等一会儿。”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