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到朱雀大街与西市交叉口时，金线从指尖炸开。
一根、十根、百根，同时射出。每一根金线都连接着一个沉睡者的梦境，像一张巨大的金色蛛网覆盖在整座长安城的上空。太白精金兽从她脚边跃起，银白幼狮的身影在金光中如一道闪电，绕着每一根金线跑了一圈。它跑过之处，金线表面覆上一层极薄的银白光膜，穿透力翻倍。
但它的银白光线比之前暗了近三成。跑到第七根金线时，它的步伐慢了半拍。
赵真真感觉到了。太白精金兽的状态在下降。
“回来。”她说。
太白精金兽没有回来。它又跑了三圈，给最近的三根金线覆上银白光膜，然后才跑回赵真真脚边。银白幼狮蹲下来，呼吸很重，金色瞳孔中的银白光线只剩一丝在流动。
“够，十根。”它说，“剩下的，你。”
赵真真点头。她收回目光，专注操控金线。百根金线同时刺入梦境，她感觉到了每一个梦境中的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前写家书，信写到一半停了。一个老妇人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发觉。一个年轻书生站在城楼上远眺，手里攥着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赵真真逐个唤醒。金线碰触，丝线剪断，人醒。动作越来越快，但金线的数量太多，分布太广。
西市方向有几十根金线在剧烈颤动，被剪断的丝线在快速重组。歌尘的残余意识在反击。
“白冽，西市。”赵真真对着通讯器说。
白冽的声音从西市方向传来，带着风声：“三十息。”
三十息后，白冽的身影出现在西市牌坊下。双刃出鞘，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两道银线。他在西市街道上高速穿行，双刃所过之处，正在重组的幻术丝线被逐一斩断。太白精金兽在他穿行时抬起头，金色瞳孔中银白光线亮了一瞬，替他标记出三处最顽固的丝线节点。白冽双刃扫过，节点碎裂。
“西市，清了。”白冽说。
赵真真：“林瞳，东市。”
林瞳从大雁塔顶跃下，金羽弓展开滑翔光翼，直扑东市。她的微观视觉在东市上空扫过，锁定每一个梦境节点，金线精准刺入。二百人同时醒来。太白精金兽从赵真真脚边站起来，朝东市方向偏了偏头，赵真真顺着它的方向将十根金线集中刺入东市残余的丝线节点。
“东市，清了。”
赵真真：“兴庆宫，我去。”
她沿朱雀大街继续向北，转入兴庆宫方向。太白精金兽跟在脚边，四爪落地时不再有银白光晕，但它的鼻子还在轻轻抽动，嗅着空气中残余的幻术能量。
赵真真抵达兴庆宫时，宫门前的金线比别处更粗更亮。这里的梦更深，歌尘曾经亲自在此编织。她刚走到宫门前，金线刺入宫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含元殿方向，暗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赵真真转身。太白精金兽猛地抬头，金色瞳孔盯着含元殿方向。它的鳞甲全部竖起，瞳孔中那丝银白光线亮到极致。
“伽梨。”它说。
含元殿遗址上空，暗紫色的召唤阵从地底涌出。不是完整的召唤阵，是歌尘在崩解前用最后一份意识强行激活的残缺阵法。阵法残缺，但伽梨已经出来了。
四臂弯刀，血雾缠绕，暗紫色铠甲覆盖全身。她从阵法中踏出时，脚下的殿基地面在暗紫能量中碎裂。伽梨的身形比风影描述的更高、更壮。四臂弯刀每一柄都有丈许长，刀身上流动着暗紫色的血纹。她站在含元殿废墟上，四臂同时举起，弯刀指向长安城四个方向。
“歌尘倒了。”伽梨的声音从血雾中传出，低沉而沙哑，“但她的梦，我替她接着做。”
血雾从她周身炸开。
暗紫色的血雾以含元殿为中心向四方蔓延，速度极快，三息内覆盖了半个长安城。血雾所过之处，刚刚被唤醒的百姓重新闭上了眼。他们的眼皮在血雾中无力地垂下，刚刚清明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
赵真真瞳孔骤缩。
“她在重做帷幕！”
白冽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血雾太快了，我的双刃斩不到边界。它在往城里灌。”
林瞳：“我的微观视觉被血雾干扰，看不清丝线节点。”
苏芮：“电磁屏蔽也挡不住血雾，它是意识层面的东西。”
赵真真看向太白精金兽。银白幼狮蹲在她脚边，金色瞳孔盯着血雾，瞳孔中那丝银白光线在血雾面前如风中残烛。
“能破吗？”赵真真问。
太白精金兽的爪子在地面上拍了一下。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但只蔓延了三寸就被血雾吞没。
“太多。”它说，“血雾，比丝线，多十倍。”
赵真真沉默了一息。她抬头看着血雾中的伽梨。伽梨站在含元殿废墟上，四臂弯刀交错，血雾从刀尖持续涌出。她在用血雾重建歌尘的帷幕，但她不是歌尘。血雾的帷幕比歌尘的歌声更粗暴、更直接。它不是让人做美梦，它是直接压制人的意识，让人昏死过去。
“她在用血雾压制意识，不是迷醉。”赵真真说，“这样更快，但更蠢。”
太白精金兽抬头看她。
赵真真：“迷醉是让人不想醒，压制是让人醒不了。不想醒的人需要‘善意’来解，醒不了的人只需要‘力量’来破。她给了我们一个更简单的题。”
她按下通讯器：“全员听令。血雾压制意识，不需要善意，需要力量。秦锋，结构共鸣能干扰血雾的密度分布吗？”
秦锋的声音从西市方向传来：“能。血雾密度不均，结构共鸣能找到最薄的位置。”
赵真真：“白冽，双刃能斩断血雾的‘锚点’吗？伽梨的血雾从四柄弯刀涌出，每柄弯刀都是一个锚点。你找出锚点的位置。”
白冽：“三十息。”
赵真真：“林瞳，微观视觉穿透血雾，找到伽梨本体的精确位置。”
林瞳：“已经在找了。血雾对视觉有干扰，但热源轮廓还能捕捉。伽梨本体在含元殿废墟正中，四臂弯刀的连接点在她的手腕。”
赵真真：“苏芮，电磁场能干扰血雾的能量频率吗？”
苏芮：“能。但需要功率全开。我的电磁场在持续衰减，全功率只能维持一刻钟。”
赵真真：“一刻钟够。铁心，金属活化能把血雾中的暗紫铁屑‘吸’出来吗？”
铁心的声音从南门方向传来：“能。血雾里有暗紫金属微粒，金属活化能把它们聚成团，从血雾中分离出来。”
赵真真：“钱运来，气运牵引能把血雾往一个方向‘赶’吗？”
钱运来：“能。但血雾太多，赶起来需要时间。”
赵真真：“赶。赶成堆之后我来处理。”
她抬起手。掌心银白印记亮起。金线从指尖射出，不是百根，是千根，同时射出。千根金线如千根金针，刺入血雾中。太白精金兽在千根金线射出的瞬间从地面跃起，银白幼狮的身体在空中展开，额间金纹爆发出最后一丝银白光幕，将千根金线的表面全部覆上极薄的银白光膜。
金线刺入血雾，如千根针扎入棉花。太白精金兽从空中落下，四爪落地时身体晃了晃，银白光线几乎完全熄灭。它蹲在赵真真脚边，呼吸急促，但金色瞳孔还睁着。
血雾在金线的穿刺中出现无数细小的孔洞。千根金线在血雾中同时收紧，将孔洞撕成裂缝。裂缝从含元殿向四方蔓延，血雾的覆盖范围在缩小。
伽梨感觉到了。四臂弯刀同时斩向金线最密集的方向，暗紫刀气将十几根金线斩断。但金线断了又生，赵真真的弑神之力在持续灌注。太白精金兽蹲在她脚边，用仅剩的银白光线替她标记伽梨刀气的轨迹。
“她斩的是东面。”太白精金兽说。
赵真真立刻调整金线分布，将西面的金线转移到东面。伽梨的刀气斩空，金线在血雾中继续收紧。
秦锋从西市方向冲来。他的结构共鸣从掌心炸开，在血雾中扫描密度分布。三息后他抬头：“血雾最薄的位置在东南角，厚度只有别处的三成。从东南角切入，血雾会从那里开始崩。”
赵真真将金线集中到东南角，千根金线同时刺入。血雾从东南角开始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全城蔓延。
白冽从东市方向闪回。他在血雾边缘高速穿行，双刃斩向血雾的“锚点”——那是暗紫金属微粒在血雾中形成的密度节点。一刀斩下，一个节点碎裂，周围的血雾淡了一分。他连续斩断七个节点，血雾的密度整体下降了两成。
林瞳从大雁塔方向传来通讯：“伽梨本体位置——含元殿废墟正中，四臂弯刀的手腕连接点是弱点。四刀同源，斩断手腕，四刀全废。”
赵真真将金线收回，在手中重新凝聚。金羽弓从中间裂开，分裂为二，再分裂为四，化作两柄弧形短刃。双月刃。她冲向含元殿。
伽梨从血雾中冲出，四臂弯刀斩向赵真真。赵真真侧身避过第一刀，金线缠住第二刀，第三刀斩在她的左肩上，暗紫刀气切入肩甲，鲜血涌出。第四刀被她用双月刃挡开，但金线被斩断三根。
太白精金兽从她袖中探出头，虚弱地喊了一声：“手腕。”
赵真真咬牙。她将最后一根金线从袖中引出，太白精金兽用最后的银白光丝覆在金线上，光丝极细，精准地缠上了伽梨的四柄弯刀连接点——手腕。
伽梨第三次举刀。四臂同时抬起，弯刀高举。赵真真金线一扯。四柄弯刀在伽梨手腕处被金线缠住，同时脱手。伽梨的四臂手腕上出现四道极细的割痕，暗紫血液从割痕中渗出。
赵真真切换武器。金线收回，重新凝聚。双月刃在她手中旋转，她贴身近战，双刃在伽梨周身划出一道道银白弧线。伽梨的四臂被割出十几道伤口，暗紫血液溅满含元殿废墟。
赵真真最后一刀刺入伽梨胸口核心裂缝。双月刃穿透裂缝，直入核心。
“歌尘的梦，你接不了。”赵真真说。
双月刃在核心中旋转，伽梨的核心碎裂。暗紫能量从她体内炸开，血雾从她周身向四面八方消散。伽梨的身体从胸口开始碎裂，四臂逐一崩解，弯刀碎片散落一地。
她跪倒在含元殿废墟上。暗紫色的光从七窍逸散。
智脑组的星枢手表震动了。赵真真没有看，但陈守拙的声音从手表中传来。
“赵真真，伽梨背景数据解锁。卡莉亚妮·拉玛。印度孟买人。出身于孟买最大的贫民窟，是达利特中的达利特。十岁时被高种姓男人侵犯，父母告状无门反被警察打死。她一个人在贫民窟活到十四岁，靠捡垃圾为生。迦梨系统找到她，说：‘他们欠你的，我帮你讨回来。我给你四臂弯刀，让你杀光所有压迫者。’卡莉亚妮接受了。系统给了她四臂和血雾，但代价是，她的仇恨被无限放大。三百年里她杀了无数人，但每次杀完都更恨。到最后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恨的是谁，只知道恨本身。”
赵真真站在伽梨面前。四臂已经全部碎裂，暗紫铠甲散落一地，露出下面瘦小的、蜷缩的身体。那是一个女孩的身形，不到十五岁，皮肤深褐，头发凌乱，脸上有泥污和血迹。
她不是三米高的巨人。她是一个孩子。
赵真真蹲下身。
“卡莉亚妮。”她喊出这个名字。
伽梨的身体猛地一颤。暗紫光从七窍中逸散得更快了，但她的眼睛在变化。暗紫色的瞳孔在消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属于人类的瞳孔。
“你恨的人，”赵真真说，“三百年前就死了。”
卡莉亚妮的瞳孔在收缩。
“你替他们挡刀，他们也不会回来。”
卡莉亚妮的嘴唇在颤抖。她的身体在碎裂，从四肢开始，一寸一寸化为暗紫色的光尘。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赵真真，深褐色的瞳孔中有泪光在聚。
“……我恨的……是谁？”
赵真真沉默了一息。
“你恨的是‘不公’。但‘不公’不会因为你杀人就消失。”
卡莉亚妮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暗紫光尘从她身体边缘升起，如逆向的雪。
“……我记不得……他们的脸了。”她的声音极轻，“爸爸妈妈的脸……我记不得了……”
赵真真伸出手，握住她正在消散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冷，像一截枯枝。
“你叫什么名字？”
“……卡莉亚妮。”
“卡莉亚妮。你爸爸妈妈，会希望你活着。不是替他们杀人，是替他们活着。”
卡莉亚妮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中有光在流动，然后暗淡，然后消散。
最后一丝暗紫光尘升起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伽梨·血舞使徒，消散。
赵真真站在含元殿废墟上，双月刃还插在地面上。她左肩上的伤口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衫。太白精金兽从她袖中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瞳孔半闭着，银白光线几乎完全熄灭。
“她，走了。”太白精金兽说。
赵真真低头看它。
“但她不该替别人做决定。”
她将太白精金兽从袖中捧出来，用掌心按了按它的头顶。银白幼狮在她掌心蜷成一团，呼吸微弱但均匀。
赵真真站起身，面朝长安城。血雾正在消散，被压制的百姓正在重新睁眼。但歌尘的残余意识还在含元殿地下的召唤阵中，系统锁还没有完全崩解。
她按下通讯器。
“周大哥，伽梨斩杀。血雾消散。但歌尘本体还在召唤阵旁，系统锁没有完全崩解。”
周景山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沉稳而确定。
“继续。”
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银白印记暗淡，但温热。她抬头看向含元殿废墟深处。歌尘的气息还在，微弱，但真实存在。
“歌尘。”她低声说，“你看到了。伽梨替你挡了一刀，但她不能替你活。”
含元殿废墟深处，一个半透明的暗紫色人影缓缓浮现。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