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
太白精金兽跟在她脚边，银白幼狮的四爪落地无声，但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圈极淡的银白光晕。它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银白光线只恢复了三成，瞳孔中的光流时断时续。
赵真真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金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细如发丝，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金线过处，帷幕上便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划痕。
走了三十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自己停住的，不是太白精金兽。
因为她感觉到了一股阻力。金线前方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挤”她。不是丝线，比丝线更密、更柔、更有弹性。像是走进了一团极厚的棉絮里，每走一步都要拨开一层。
太白精金兽抬起头，金色瞳孔盯着前方。
“梦雾。”它说。
赵真真：“什么？”
太白精金兽的鼻尖抽动了一下：“歌尘在补。不是补丝线。她在补‘雾’。梦雾。吸进去，就做梦。”
赵真真低头看自己的金线。金线在“梦雾”中穿行时，表面附上了一层极薄的暗紫色膜。她收回金线，指尖碰了碰那层膜，膜是温的，有黏性，像被稀释过的胶水。
“中层的丝线碎了，但歌尘把碎掉的丝线碾成了粉末，洒在空气中。粉末和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了梦雾。”秦锋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梦雾比丝线更难缠，它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整片的。金线刺进去，它不躲，它‘吸’。把你的金线裹住，让你的攻击黏在上面动不了。”
赵真真：“有办法破吗？”
秦锋沉默了三息。
“梦雾的弱点在‘密度’。它覆盖范围广，但密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如果你能找到最薄的地方，金线一次性穿透，雾就会从穿透点开始散。”
赵真真看向太白精金兽。银白幼狮蹲在她脚边，金色瞳孔盯着前方的梦雾。它的瞳孔中银白光线涌出，在雾中扫了三息。
“左边，薄。”它说。
赵真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梦雾在朱雀大街左侧有一条极细的“缝”——那里的雾比别处淡了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口子。赵真真将金线集中到那一点，金线刺入缝隙，穿透雾层。雾层从穿透点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如冰面被石子击中。
梦雾碎裂后，前方的街道重新清晰了。
赵真真继续走。太白精金兽跟在她脚边，鼻子持续抽动，感知着残余的梦雾分布。它的银白光线在梦雾中穿行时被消耗了一些，但它还是用爪子在地面上拍出银白标记，引导赵真真避开雾层最厚的位置。
又走了二十步，太白精金兽忽然停住了。
它蹲在朱雀大街中段的一块青石板上，金色瞳孔盯着街边一棵老槐树。赵真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槐树下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女人的头靠在树干上，嘴角带着微笑。孩子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太白精金兽的爪子在地面上拍了一下。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沿着青石板缝向老槐树方向蔓延。光线触及槐树根部的瞬间，赵真真看到了。女人和孩子身上缠着七八根极细的幻术丝线，丝线从她们的头皮钻入，连向含元殿方向。
“她们的梦很深。”赵真真说。
太白精金兽回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瞳孔中的银白光线亮了一瞬。它用鼻尖碰了碰赵真真的脚踝，然后站起来，绕着女人和孩子转了一圈。每转一步，爪子就在地面上拍一下，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将缠绕在女人和孩子身上的幻术丝线一根一根标记出来。
赵真真蹲下身。她透过帷幕丝线的缝隙“看”到了女人梦中的画面：女人坐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桌上摆着一桌菜，男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果子。孩子从她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抱住男人的腿。男人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举过头顶。孩子在笑。女人也在笑。
那是三百年前某一个傍晚的瞬间。被歌尘的帷幕锁住，反复重演。
赵真真伸出手，金线从指尖射出，轻轻碰了一下女人的手背。太白精金兽的爪子同步拍在地面上，银白光线从它爪尖涌出，包裹住女人身上的幻术丝线，将丝线“冻”住一瞬。
赵真真低头，在女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等的这个人，回来了。”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太白精金兽的银白光线在丝线上收紧，将最粗的那根丝线“剪”出一道极细的口子。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赵真真又说：“他在西门。你去看看。”
女人的眼皮缓缓睁开。眼神从空洞转为清明只用了三息。她茫然地看着赵真真，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嘴角挂着笑。
“……宝儿他爹……回来了？”
赵真真：“在西门。你带着孩子去。”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孩子抱紧。她往西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真真。
“你是谁？”
赵真真：“来叫醒长安城的人。”
女人点头，抱着孩子继续往西走。太白精金兽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爪子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银白光线从爪尖延伸出去，将女人和孩子身后的幻术丝线一根一根剪断。女人走远了，丝线也在她身后一根一根断裂。
帷幕上第二道裂缝出现了。
赵真真站起来，继续往东走。太白精金兽跑回她脚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它的金色瞳孔比之前亮了一分，但赵真真注意到它的呼吸比之前重了。连续剪断丝线对它的消耗比预想的大。
第三个梦来得更快。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院中有桂花树，树下有石桌，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赵芹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真真，饺子好了。三鲜馅的。”
赵真真差点走过去。太白精金兽的爪子猛地拍在她手背上，银白光线从爪尖涌入她的皮肤，如一道微型的闪电在经脉中炸开。她咬住舌尖。画面碎裂。她又站在朱雀大街上。
太白精金兽拍完这一下，呼吸又重了一分。它的银白光线比之前暗了一成。
第四个梦。
她看到钱坤站在庚寅巷十七号的院子里，手里提着桂花糕，朝她笑。他身后站着赵芹，穿着那件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钱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李煜蹲在天井里逗小火。院子里有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钱坤朝她招手。
“真真，过来吃饭。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真真感觉自己的脚在动。她往院子里走了一步。太白精金兽的爪子拍在她手背上，银白光线炸开。她咬住舌尖，画面碎裂。她又站在朱雀大街上。
但这一次，碎得慢了半拍。
太白精金兽的银白光线在炸开时被梦境中的“善意”抵消了一部分。它的瞳孔中银白光线又暗了一成。它用爪子拍了拍赵真真的手背，然后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声音比之前轻了。
“快。”它说。
第五个梦。
她看到五庄观的乾坤殿里，镇元子递给她一杯茶。乾坤殿的七色光芒在头顶流转，地脉灵树的金色根系从殿基向四方蔓延。镇元子说：“法相已经懂了。你们可以回家了。”钱彬站在她身旁，推了推眼镜。李煜靠在殿门口。孙清婉坐在殿中的蒲团上。周景山站在最远处。五个人都在。五只灵宠都在。没有战争，没有暗紫，没有伪神。
镇元子说：“都结束了。”
赵真真站在乾坤殿里，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她低头看着茶汤中的倒影，那是她自己的脸，平静、安宁、没有战斗的痕迹。
太白精金兽的爪子拍在她手背上。这一次，它拍得很重。银白光线从爪尖涌入，如一把小刀在经脉中刮过。赵真真疼得咬破了舌尖。
画面碎裂。她回到了朱雀大街。
太白精金兽的瞳孔中银白光线又暗了一成。它拍完这一下，爪子搭在她手背上，微微发颤。
“够了。”赵真真蹲下身，用掌心按了按它的头顶，“歇着。”
太白精金兽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掌心，银白光线从鼻尖渗入，在她掌心银白印记上亮了一瞬。然后它重新蹲回她脚边，爪子不再拍了，但瞳孔中的银白光线持续流动着，像一根绷紧的弦。它的耳朵竖着，听着朱雀大街两侧每一个梦境中的声音。
赵真真继续走。
第六个梦。
她看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不是梦。是现实。老汉靠在朱雀大街中段的一堵墙上，身子半坐半躺，头歪向一侧，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签。
但赵真真靠近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老汉的梦境比之前那五个人都深。他身上的幻术丝线不是七八根，是几十根，密密麻麻缠绕在他周身，从头顶到脚踝，每一根都连着含元殿方向。
太白精金兽在老汉面前停下。它蹲下来，金色瞳孔盯着老汉的脸，瞳孔中的银白光线如潮水般涌出，将老汉周身缠着的幻术丝线一根一根标记出来。它标记了三十七根才停下来。银白光线又暗了一成，它的呼吸更重了。
赵真真透过丝线缝隙看进去。
老汉的梦里，他不是在靠墙打盹。他站在一座糖葫芦摊前，摊子上插满了糖葫芦，山楂红得发亮，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站在摊前，仰头看着最上面那串最大的糖葫芦。小丫头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花布衫，脸蛋红扑扑的。
“爷爷，我要那串最大的。”
老汉笑着把那串糖葫芦摘下来，递给小丫头。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响。她眯着眼笑，嘴角沾了糖渣。
“甜不甜？”
“甜！”
“比蜜还甜？”
“比蜜还甜！”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羊角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老汉站在摊前，看着她跑远，笑容从脸上慢慢退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糖渣，但手在变透明。摊子上的糖葫芦在变淡，山楂从红变灰，糖衣从琥珀色变透明。
然后画面重新开始。小丫头又从远处跑回来，羊角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爷爷，我要那串最大的。”
老汉又笑了。他又把糖葫芦递过去。
一遍。两遍。三遍。赵真真数不清他重复了多少遍。每一次小丫头跑回来，老汉的笑容都是一模一样的，连嘴角的弧度都不差。那是三百年前某一个下午的瞬间，被歌尘的帷幕锁住，在老汉的梦中反复重演了不知多少次。
赵真真蹲在老汉面前。
她没有立刻唤醒他。她先看了一圈。老汉摊子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块青石，磨得发亮。青石旁边有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块已经褪色的蓝布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记糖葫芦”。
太白精金兽的爪子搭在赵真真膝头，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沿着老槐树的树根向深处蔓延。它在找梦源，找老汉梦中那根最粗的丝线。
三息后它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赵真真的下巴，然后朝含元殿方向偏了偏。
最粗的丝线，连着含元殿。
赵真真低头看老汉。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每分钟只有两三次。三百年没有真正吃过东西、喝过水，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骨架，但嘴角还挂着那丝微笑。
她伸出手，金线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老汉的手背。太白精金兽同时将爪子按在老汉手背上，银白光线从爪尖涌入，将老汉周身幻术丝线中最粗的那一根“冻”住。
赵真真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小满在等你回家。”
老汉的笑容没有立刻变化。他的眼皮也没有动。赵真真又说了一句。
“张大爷，小满在西门。她等了你三百年。”
这一次，老汉的笑容僵了一瞬。太白精金兽的银白光线在丝线上收紧，将那根最粗的丝线“剪”出一道口子。老汉的眼皮动了一下。
但梦境没有碎。老汉在梦中又看到了小丫头跑回来。羊角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爷爷，我要那串最大的。”
老汉的手又伸向摊子上的糖葫芦。太白精金兽的银白光线在丝线上持续收紧，但梦境的“善意”在抵抗。老汉不想醒。他在梦里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小丫头每天跑回来叫他爷爷。醒来之后，小丫头就长大了。就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了。
赵真真明白了。
她第三句。
“你孙女小满，今年应该三十出头了。但她三百年没长大，她在梦里跟你一起吃糖葫芦的时候，她还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小丫头。张大爷，她该长大了。你该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老汉的梦境开始晃动。糖葫芦摊上的山楂在变灰，糖衣在变透明。小丫头跑回来的身影在变淡，羊角辫在散开。
老汉的眼皮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露出的瞳孔浑浊而茫然。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赵真真握住他的手。
“不急。慢慢来。”
老汉的瞳孔一点一点聚焦。他看到了赵真真，一个金发少女，掌心有银白色的光在跳动，脚边蹲着一只银白幼狮。他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这一次赵真真听清了几个含混的音节。
“……小……满……”
赵真真：“她在西门。传送门在西门。你可以走回去。”
老汉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三百年没流过泪，泪腺几乎已经干涸，挤出来的那两滴浑浊如泥水。他试图动动手指，但手臂三百年没动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他动了三息，只让手指抬起来了一寸。
太白精金兽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老汉的手指。银白光线从鼻尖渗入，暖了一瞬他的指关节。老汉的手指又抬了一寸。
赵真真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把他从墙边拉起来。老汉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摊子。木架上光秃秃的竹签在暮色中泛着暗紫色的光。他看了很久。
“……我的糖葫芦……烂了。”
赵真真：“烂了可以再做。”
老汉抬头看她：“我孙女……她在西门？”
赵真真：“在西门。她也在等你。”
老汉点了点头。他试着迈步，第一步很慢、很小。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那块青石、那块褪色的蓝布招牌。太白精金兽跟在他身后，爪子每走一步就在地面上拍一下，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将老汉身后的幻术丝线一根一根剪断。
老汉走远了。丝线也在他身后一根一根断裂。
赵真真站起身。
帷幕上第一道裂缝出现了。裂缝在她头顶蔓延，从老汉刚才靠着的那个位置向上延伸，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裂缝两侧的暗紫光芒微微翘起，像一面镜子被划出了一道痕。裂缝里透出了真实的光，暮色深蓝，第一颗星子正在天边亮起。
萨鲁曼的鼓声再次从城外传来，第二声鼓响撞在帷幕上。裂缝扩大了一倍，从老汉头顶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茶楼屋顶。
太白精金兽蹲在赵真真脚边，抬头看着那道裂缝。银白幼狮的金色瞳孔中映出裂缝中漏下来的真实天空。它的银白光线比之前暗了近三成，连续破幻和剪断丝线让它消耗巨大。但它还是用鼻尖碰了碰赵真真的脚踝。
“第一道。”赵真真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银白印记亮了一瞬，不是她主动运转，是印记自己亮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抬头看天。暮色深蓝，星子越来越亮。帷幕上的裂缝还在扩大，暗紫色的光尘如雪花般飘落。长安城上空三百年没露过的真实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太白精金兽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朝含元殿方向抬了抬头。
“知道。”赵真真说，“还有更多。”
她迈步往东走。太白精金兽跟在她脚边，四爪落地时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但比之前淡了。它的耳朵竖着，听着朱雀大街两侧每一个梦境中的声音。还有几十万个梦在等着。它的银白光线撑不了太久。
“下一个。”赵真真说。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