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号从科苏梅尔返航时，天还没亮透。赵真真站在舰桥全息屏前，看见奇琴伊察主金字塔从加勒比海的晨雾里浮出来，塔尖先露，然后是塔身，最后是塔基——整座金字塔被一层灰白色的膜裹着，远看像石头表面结了霜。
“那就是遗忘之幕？”铁心把脸贴在舷窗上，鼻尖压得扁平。
“三层。”玛琳切站在赵真真旁边，荧光纹路在舰桥暗光里亮得很慢，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最外面是遗忘层——碰了会忘东西。中间是扭曲层——会让你把真的记成假的。最里面是封印层——库库尔坎的真身锁在塔心底，虚影能出来说话，但出不了金字塔。”
“虚影？”铁心回头，“第3章他不是醒了吗？还问队长为什么要射箭——”
“醒的是虚影。”玛琳切把古卷摊在控制台上，手指点在库库尔坎那一页，“虚影是他在金字塔里能动的部分——能说话、能铺光路、能点头。但真身还在塔心底，被遗忘之幕锁着。虚影是‘窗口’，真身是‘人’。窗口开了，人能探头出来说话，但人还在屋里。”
“那得把屋门拆了。”铁心总结。
“对。拆三层门。”玛琳切把古卷合上。
金辉号悬停在主金字塔外围。赵真真带着金辉战团下到塔基前的空地上。雨林里的晨雾还没散，空气湿得能拧出水，脚下的腐叶踩上去“咕叽”一声。小星蹲在赵真真肩上，银白幼兽鼻子对着幕布方向嗅了嗅，尾巴卷紧发卡，耳朵压成飞机耳。
“它闻到了什么？”白冽走在赵真真左侧，刀还在鞘里，但手搭在刀柄上。
赵真真动物通感一接，眉头皱了一下：“它说幕布有‘酸味’——像石头被什么东西慢慢啃。还有一层‘甜味’混在里面，像烂掉的果子。”
“酸味是暗紫能量在腐蚀塔面石头。”玛琳切蹲下来摸了摸塔基边缘的石块，指尖在石面上蹭了一下，“甜味是遗忘层在‘吸’——它吸记忆的时候会释放一种能量残留，闻起来像发酵过头的蜂蜜。”
“吸记忆的幕布闻起来是甜的。”铁心把锤子往地上一插，“这什么怪味设计。”
“伪神系统设计的。”玛琳切站起来，“它把‘遗忘’做成了甜的——让你闻着舒服，放松警惕，等发现忘了东西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真真走到幕布前面两米处站定。灰白幕布从塔顶垂到地面，在塔基周围围了一圈。凑近了看，幕布表面不是平的——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像水在玻璃下面淌。纹路流过的地方，幕布颜色会深一分，然后又浅回去。
“玛琳切，你昨天碰了三息忘了库库尔坎的脸。”赵真真回头，“今天还要碰？”
“碰。”玛琳切走到幕布前，“但今天只碰一息——一息大概忘半张脸。半张脸我还能靠古卷补回来。”
“半张脸怎么补？”
“古卷上有库库尔坎的画像——侧脸。我忘了正脸，看侧脸能想起来一半。”玛琳切深吸一口气，伸手贴上去。
一息。两息。她把手收回来。
“怎么样？”赵真真问。
玛琳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息，然后抬头：“……库库尔坎的左边脸我想不起来了。右边脸还在——银青色鳞甲、金色竖瞳、嘴角有弧线。左边脸是空的。”
“半张脸。”赵真真把古卷翻开，找到库库尔坎的画像页，“侧脸画像——你看一眼。”
玛琳切看了一眼画像，闭眼想了三息：“……左边脸回来了一点。鳞甲是银青色的，竖瞳也是金色的。但细节还是模糊——鼻梁的弧度、眉骨的高度，这些还没回来。”
“碰一息忘半张，看画像补回三成。”赵真真把古卷合上，“那就不碰了。林瞳——微观视觉扫三层结构。”
林瞳走到幕布前面两米处站定，眼睛眯成一条缝。微观视觉往幕布上推进去——看了大概十息，她退后一步揉了揉眼睛。
“三层看清楚了。”林瞳指了指幕布表面，“第一层遗忘层——最外面这层灰白膜，厚度大概一指。它不挡东西，它吸东西。手贴上去，它从你脑子里吸记忆，吸得慢，三息吸一张脸。但有个规律——它吸的是图像记忆。名字、概念、逻辑这些它吸不走。玛琳切忘的是库库尔坎的脸，但她还记得羽蛇神这个名字。”
“图像记忆。”赵真真把金羽弓端在手里，“那我射它一箭——箭是物，不是图像，它吸不走。”
“箭能射进去，但箭穿不透第一层。第一层是吸不是挡。”林瞳又补了一句，“我看到了——膜里面有东西在动。箭射进去之后膜会从箭杆开始吸，大概三十息箭就没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膜里面的东西不是死的。箭射进去之后它会‘缩’——像含住一颗糖，把箭裹住慢慢化。你射十箭它含十支，射二十箭它含二十支。射到一定数量它含不住了，可能会‘吐’出来——但吐出来的箭已经没用了，箭头被腐蚀了。”
铁心把锤子往地上一插：“那锤子砸呢？”
“锤子比箭大，吸得慢点——大概六十息。但六十息之后锤子也没了。”
“我的锤子不能没！”铁心把锤子抱回怀里。
赵真真没理铁心的锤子，转头看秦锋：“结构共鸣能扫出什么？”
秦锋蹲在幕布前面三米处，手掌按在地面上。结构共鸣往幕布方向推了一遍：“幕布不是盖在金字塔上的——它是长在金字塔上的。幕布跟塔面的石头连在一起，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暗紫能量是幕布的根。把根断了，幕布就松了。”
“根在哪儿？”
“在塔基周围——大概每三丈有一根。我数了，塔基一圈大概二十四根。”
“二十四根。”赵真真把金羽弓收起来，“一根一根断？”
“不用全断。”秦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幕布的根是连在一起的——二十四根通过塔基石缝里的暗紫脉络串成一张网。只要把这张网剪开一道口子，幕布就松一半。松了之后幕布跟塔面之间有缝隙，人能从缝隙里钻进去。”
“剪哪道口子？”
秦锋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塔基东南角——那里有三根根汇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是网的结，剪开结，网就散一半。”
赵真真看了一眼东南角。塔基东南角被雨林藤蔓盖着，藤蔓下面隐约能看到石缝里渗出来的暗紫光。
小星从她肩上跳下来，四爪落在塔基碎石上，鼻子贴着石缝嗅了两步，突然“嗷”了一声，尾巴绷直，前爪在石缝旁边刨了两下。
赵真真动物通感一接：“……它说藤蔓后面有猴子。三只，在石缝里蹲着。”
“猴子？”白冽把刀抽出来半寸。
“别抽刀。”赵真真按住白冽的手腕，“猴子是雨林里的。它们蹲在石缝里说明石缝里有它们要的东西，让开让它们出来。”
赵真真往后退了两步。三息后藤蔓动了一下——一只灰毛蜘蛛猴从藤蔓后面钻出来，爪子扒着石缝，眼睛盯着赵真真手里的金羽弓。第二只、第三只跟着钻出来，三只猴子排成一排蹲在石缝前面。最小的那只只有巴掌大，蹲在最左边，手里攥着半颗没吃完的坚果。
小星“嗷”了一声。赵真真脑子里嗡了一下：猴子在说石缝里的暗紫光烫手，它们本来住在塔基东南角的树洞里，三年前伪神系统把幕布盖上来之后树洞被暗紫光灌了，它们只能蹲在石缝里。
“它们知道幕布的薄处在哪。”赵真真翻译完又补了一句，“它们说东南角石缝里有三根亮线——亮线交汇的地方就是最薄的位置。它们天天蹲在石缝里看，看了三年。”
白冽把刀收回去：“猴子比秦锋还灵？”
“猴子天天蹲这儿看，秦锋才看了一炷香。”
赵真真蹲下来跟三只猴子说了两句，小星在旁边“嗷”了两声当翻译。三只猴子“吱吱”叫了一串，从石缝里扒出三根细树枝，摆在石缝前面——三根树枝指的方向汇在东南角石缝的同一个点上。最小的那只猴子把半颗坚果也摆上了，坚果滚到树枝交汇的位置，停住了。
“结在这儿。”赵真真站起来。
秦锋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三根树枝指的位置跟我算的结位置差半寸。猴子比我准。”
“猴子天天看，你只看了半炷香。”赵真真把金羽弓展开——金线从指尖放出去，“白冽——你在我左边，我剪结的时候幕布弹起来会往左甩，你拿匕首压住甩过来的膜边。苏芮——电磁场压幕布吸力，我数到三你就压。”
苏芮电磁场往幕布方向推了一截：“准备好了。”
赵真真数到三。苏芮电磁场猛地往幕布上一压，幕布表面的灰白膜抖了一下，吸力降了半截。赵真真金线扎进东南角石缝里，在暗紫脉络的结上绕了三圈，一收——金线在结上切进去，暗紫脉络从结的位置断成三截。
幕布从东南角弹起来，灰白膜甩向左侧——白冽匕首压住甩过来的膜边往下一按，膜边被按在石面上贴回去。
“剪开了！”赵真真把金线收回来。
幕布从东南角松了一道口子——大概三尺宽。灰白膜从口子边缘往两边缩了一寸，但没有继续裂开。口子边缘的灰白膜在“抖”，像被扯开的布边在风里颤。
秦锋从侧面推结构共鸣，口子边缘的石头缝里渗出暗紫光——但暗紫光比刚才弱了一半。
“口子开了。”秦锋说，“三尺宽——够一个人侧着进去。但第一层只是松了——没撕开。要彻底撕开第一层，得把口子两边再剪三寸，然后从口子中间往两边‘撕’。”
赵真真往口子里看了一眼。口子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灰白膜。脚踩上去膜会吸脚底的泥，但不吸记忆。
“今天先到这儿。”赵真真把金线收回来，“口子开了，第一层松了。明天来把口子扩到六尺宽，彻底撕开第一层。”
铁心把锤子从地上拔起来：“那我锤子不用被吸了？”
“今天不用。”赵真真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锤子，“明天扩口子的时候你拿锤子别在口子边上——灰白膜吸锤子吸得慢，你锤子大，能撑一炷香。”
铁心把锤子抱得更紧了：“一炷香之后呢？”
“一炷香之内我们把口子扩完，你锤子就能拔出来。”
“拔出来之后会细一圈吗？”
“……会细一圈。但能用。”
铁心看了看锤柄上之前被吸出来的缺口——那是第3章在塔心通道里护金线的时候被灰白膜啃的，缺了半寸深——叹了口气：“细一圈就细一圈吧。反正已经歪了。”
玛琳切站在塔基东南角，荧光纹路亮得比刚才快：“第一层松了，库库尔坎的真身松了半寸。明天把口子扩开，第一层彻底撕了，就能进第二层了。”
赵真真把小星从肩上放下来。小兽四爪落在塔基碎石上，鼻子对着口子方向嗅了嗅，“嗷”了一声。
“它说什么？”铁心问。
赵真真翻译：“它说口子合上之前它闻到了——明天来的时候口子不用再剪了。它记着结的位置，明天它带路。”
铁心蹲下来跟小星对了一眼：“你记着——我锤子记不住，明天还得你带路。”
小星“嗷”了一声，尾巴翘着跳回赵真真肩上。
三只猴子还蹲在石缝前面。最小的那只把坚果捡回来又啃了一口，冲小星“吱”了一声。小星从赵真真肩上探出脑袋，“嗷”了一声。
“它说谢谢。”赵真真翻译，“猴子说不用谢，明天还来帮忙——但要带香蕉。”
“香蕉？”铁心把工具箱翻了一遍，“我只有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也行。”赵真真把饼干掏出来递给最小的猴子。猴子接过去啃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啃完了。
五个人从塔基东南角退出来。赵真真在口子旁边的石壁上拿金线编了个小标记——金线在石缝里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明天来的时候金线还在就说明口子没合上。
玛琳切把古卷收起来：“明天扩口子的时候，第二层扭曲层就在口子后面。扩完口子别急着进去，先让林瞳扫一眼扭曲层的画面规律，再决定闭眼走还是睁眼走。”
“记下了。”赵真真把金羽弓插回发卡，“明天扩口子，扫扭曲层，决定走法。”
“还有一件事。”玛琳切把古卷翻到背面，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今天回去之后，你们要‘想’库库尔坎。想他的脸、想他的鳞甲、想他的翅膀。想得越清楚，明天扩口子的时候幕布越松——幕布吸记忆，但记忆‘浓度’高的时候它吸不动。你们八个人一起想，记忆浓度够它吸一壶的。”
“想就能让它吸不动？”铁心挠了挠头。
“不是吸不动——是吸得慢。”玛琳切把古卷合上，“你们想他的时候，脑子里那张脸是‘活’的。活的记忆比死的难吸。死的记忆是干柴，一点就着。活的记忆是湿柴，它得慢慢烘。”
“那回去就想。”赵真真把小星往肩上托了托，“铁心——你想的时候别想锤子。”
“我想锤子干什么？”
“你刚才找锤子的时候嘴里念叨了半天。”
“……那是找锤子，不是想锤子。”
“反正别想锤子。”
五个人回到金辉号上。小星趴在舰桥舷窗边，银白幼兽盯着塔基东南角的口子，尾巴一下一下地敲着舷窗玻璃。
玛琳切站在赵真真旁边，把古卷收进背包：“明天扩口子的时候——让铁心先拿锤子别住口子，你和白冽从两边剪，苏芮压吸力，林瞳盯扭曲层。我在外面跟卡辛、贾特一起想库库尔坎的脸。八个人想，够幕布喝一壶的。”
“喝一壶？”赵真真看了她一眼。
“比喻。”玛琳切把背包拉链拉上，“意思是够它吸的。”
金辉号从奇琴伊察上空升起，往科巴方向飞。赵真真坐在舰桥控制台前面，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扩口子、扫扭曲层、决定走法。小星从舷窗边跳回来落在她膝盖上，银白幼兽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发卡。
赵真真低头看了它一眼：“你想什么呢？”
小星“嗷”了一声。
赵真真动物通感一接，愣了一下：“你想库库尔坎的脸？”
小星又“嗷”了一声——脑子里传过来一幅画面：银青色鳞甲、金色竖瞳、翅膀展开时铺满天空。画面清晰得不像一只幼兽该有的记忆。
赵真真看了它三息，然后笑了：“你想得比我清楚。”
小星尾巴翘起来，得意地“嗷”了一嗓子。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