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件沒有太多補丁，干干淨淨的藍工裝，外面套著棉大衣，臉看著很是憨厚，兩只手插在袖筒里，腳底下踩著一塊沒化的冰疙瘩，在看到汪思楠前來回蹭著，像是有些緊張。
在看到汪思楠後，表現得也很靦腆拘謹。
王媒婆看見汪思楠過來，笑著迎了兩步，一手拉住她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她今天沒多說什麼，只把人帶到跟前，簡單介紹了兩句︰“這就是小汪，汪思楠。這是棉紡廠的小錢，錢建國。”
汪思楠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正好對方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撞上，又各自移開。
汪思楠的臉微微有些發燙，垂著眼看自己腳尖。
錢建國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那兒有些局促，搓搓手，張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好，汪同志。”
“你好。”汪思楠也回了一句，略顯生澀。
王媒婆在旁邊笑了一聲，拍了拍汪思楠的肩膀︰“你們倆走走，我在這邊等。別走遠，就在公園里頭轉轉就行。”
說完自己退回了一旁，跟旁邊一個曬太陽的老太太搭上了話。
在確定兩人接上頭後她就離遠了，約定讓他們單獨先互相熟悉熟悉再說。
提前經過篩選，這兩個人心里都知道彼此都是符合對方要求的，所以見面的時候哪怕不立刻開口，也不用擔心尷尬的問題。
汪思楠和錢建國沿著公園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路兩邊的老樹落光了一地的黃葉，光禿禿的枝丫直直地伸向天空，偶爾有寒風吹來，將樹梢上的雪渣吹落，
飄落一部分在人們的肩頭或臉頰頭上，很快融化，帶來些許涼意。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會兒，錢建國先打破沉默，問她︰“汪同志你冷不冷？”
汪思楠搖搖頭︰“我還好，您呢？”
錢建國憨憨地笑︰“我也不冷，那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好啊。”汪思楠點頭同意。
不過她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脖子上圍著一條看起來有幾分別致樣式的圍巾，她忍不住問︰“錢同志，你的圍巾這是國營商店買的嗎？”
如果是買的，她想給自己的妹妹買一條。
如果是織的，那就算了。
不過之後汪思楠想自己或許可以試試仿制。
錢建國愣住片刻，低頭看看脖子上的圍巾，撓撓後腦勺︰“這個是我娘織的，我不太懂這個。”
汪思楠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
女同志的主動讓他有些意外，也像是讓錢建國得到了什麼鼓勵，他接著開口找話題︰“汪同志，你在紡織廠干什麼工？細紗還是織布？”
“細紗。”汪思楠說，“干了三年了。”
“那挺辛苦的，細紗車間熱，夏天可不好過，我娘原來就在棉紡廠干的也是這個活。”錢建國說，語氣里帶著真心體諒，“我們保全車間還好，就是噪音大點。不過習慣了也就好了。”
汪思楠覺得這人說話雖然笨，但懂得心疼母親，倒像是個孝順靠譜的人。
于是她又問道︰“你在棉紡廠干了幾年了？”
“快八年了。”錢建國說，“我十六歲就替我爹的班進廠當學徒，後來有機會當了兩年兵回來就轉了保全，去年工資定級慢慢漲了不少錢。”
提到自己以前，男人像是有了自信，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他說話的時候卻也不敢看女同志的臉，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有點像是在背課文。
汪思楠覺得心髒跳的有些快，她抿了抿唇。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過一張石凳，錢建國停住腳，問︰“要不要在這里坐會兒？”
汪思楠看了看石凳上覆著一層薄雪，有些躊躇，但還是點點頭︰“可以的。”
錢建國反應過來，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布，把石凳上的雪擦干淨，這才說︰“不好意思哈，現在能坐了。”
汪思楠看了他一眼，覺得他這個人好像挺體貼的，或許跟父親早亡，由母親拉扯大有關，像是懂得心疼人的。
跟父親好像是兩個極端，截然相反的人。
越是這麼想，汪思楠越是覺得這個人還不錯。
她在石凳上坐下來，錢建國隔著一拳的距離坐在另一頭，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兩個人都坐得板板正正，像是來開什麼會議似的。
“錢同志，可以問問你家里有幾口人嗎？”汪思楠問。
“我和我娘，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全家現在是四口人。”錢建國說，“我爹雖然不在了，但是我娘是有工作的，原來是棉紡廠後來調到了街道辦事處上班，我娘人很好，也很不容易，把我們拉扯長大，如果要是成了親，我對媳婦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一定要孝順我娘，還有幫我照顧弟弟妹妹。”
“你說的這些我認可，我也很在乎我的妹妹，我答應了母親一定會照顧好我妹妹的。”
汪思楠看他這樣，很有責任心得照顧弟弟妹妹，這讓她聯想到了自己，也是這麼在乎家人。
王媒婆之前說過，他家里有房，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妹妹能跟她一塊搬出汪家，錢同志的條件其實還不錯了，家里有兩個工人，在京城里頭算是不錯的底子了。
于是她又問了一句︰“你能接受我妹妹婚後跟我們一起住嗎？”
錢建國的臉一下子紅了，耳朵尖也跟著紅起來，兩只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汪思楠看他這樣，反倒不緊張了，說︰“你要是不想的話就算了。我能理解。”
“不是不是。”錢建國連忙擺手，“就是我們剛見面，我很高興你願意問我這些，我很願意。”
“錢同志，听說你之前有一個對象，我可以問問情況嗎？”
錢建國磕磕絆絆地把情況說了。
他說得很含糊，汪思楠沒有仔細追問。
但她心里听完就大概有數了，這人之前那個對象多半是因為他娘才吹的。
王媒婆說得對，關鍵得看男方立不立得住。
但也要看對方的家庭，尤其是未來要相處一輩子的婆婆的性格秉性。
從錢建國這個男同志嘴里，他的娘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太太，各方面都很完美。
但是對兒子好，不代表對兒媳婦也是一樣的好。
這一點就又讓汪思楠心里有些遲疑不定起來。
她打量了錢建國一眼，這人看著老實，但是否真的靠得住又是兩回事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家常話，無非是廠里的事，天氣等等，相當的委婉克制。
錢建國雖然說話偶爾卡殼，但每句話听起來都讓人覺得十分真誠。
這也是一種天賦。
起碼汪思楠就慢慢放松下來。
不再那麼拘謹了。
她又發現了錢建國的一個優點，雖然這人不怎麼會找話題，但是你說什麼他都認真听的樣子，听完還會很有正氣的接話，不像有的男人根本不听女人在說什麼。
家里家外都是自己全盤做主的樣子。
正說著，汪思楠感覺余光掃到了什麼，他輕輕轉頭，就發現了汪思婷。
頓時，原本對秦建國的那點想法煙消雲散，心里嚇了一大跳。
只想著思婷怎麼會出現在這里呢？
只見汪思婷裹著那件深藍色的棉外套，圍巾拉到鼻子底下，正躲在樹後面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兩個人目光撞上，汪思婷愣了一下，隨即朝她姐擺擺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縮回樹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