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中旬，北京，紫禁城。
虽然已过了腊八，但北方的严寒依旧未散，午门外的青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急报——！沙廉大捷！”
“吴王殿下于沙廉要塞筑台立重炮，葡萄牙总督菲利佩举白旗投降！”
“大明全歼东吁伪王残部，顺势攻占沙廉港，下缅甸最后门户与重镇尽归我朝——！”
红衣驿骑咆哮着刺破晨雾，战马前蹄打滑、重重跪倒在午门外。驿骑连滚带爬地捧着黑漆军报，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直奔干清宫。
明军拔除了葡萄牙人在下缅甸最大的磐石要塞，彻底掐断了东吁残部退入大海的后路。
然而，这封沉甸甸的捷报送入干清宫后，掀起的却不是满朝欢呼，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臣有本奏！”
没等皇帝开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率先站了出来，手持象牙朝笏，声音高亢而激愤：“陛下！如今先帝殉国之仇已报，逆贼莽白及伪王伏法受戮，大明国耻已雪！吴王殿下虽迫使葡萄牙总督开城投降，收复沙廉港，可彼处终究是蛮荒绝域！朝廷要在彼处建行省、设郡县、置水师、屯重兵，实乃耗费国本之昏招！”
“陛下啊！”老御史痛心疾首地顿足道：“缅地自古瘴疠横行，生番桀骜不驯。强行留驻重兵，不仅每年要从云南、四川运送成千上万的粮饷，更要白白折损我大明健儿的性命！臣请陛下明旨，召回吴王与远征军，撤回官吏，休养生息！”
这番话如同丢进油锅里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等附议！”
户部尚书面带难色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掏出账本苦抽一口气：“陛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为了扶持这三十万移民入缅，户部库房早已掏空！拨付的钱粮、耕牛、鸟铳，皆是从四川、湖广、云南三省牙缝里挤出来的。连年征战，国库虚盈不足百饷，如今朝廷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若再要在沙廉建水师、修码头，户部……户部实在拿不出一文钱了！”
“臣等恳请陛下降旨撤兵！罢建行省！”
一时间，朝堂之上大半文官齐刷刷跪倒一片，痛陈利害。
在这些清流与朝臣眼里，圣人训教讲究“以德服人”、“不贪无用之陆”。缅甸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边鄙蛮荒、蚊虫瘴气横行之地，既不能出产诗书名士，又耗费无数钱粮。如今大仇已报，就该按历代先例，封几个听话的本地土司“羁靡管辖”，班师回朝才是正道。
坐在高高龙椅上的朱慈炤，冷眼俯瞰着下方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
大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铜炉里兽香燃烧的微弱爆裂声。
朱慈炤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抬起手，指尖抚过云南以南那片被描绘得极其模糊的土地。
朝臣们的难处，户部的空虚，他岂能不知？
连年征战，中原百废待兴，国库确实已经捉襟见肘；移民三十万，每日的人吃马喂、沿途损耗，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朝臣们看的是眼前的账本，算的是明天的俸禄。
可他们看不到百年之后！
“诸位爱卿，”朱慈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冰冷与肃杀，“你们说那是蛮荒之地？说那是瘴疠绝域？”
朱慈炤猛地转过身，眼中寒芒迸射：“可你们知不知道，那里的水田一年三熟！那里的老林子里全是百年的造船木料！那里的沙廉港，扼守着通往西洋的海路咽喉！”
“太祖、成祖之时，我华夏子民何等强盛？只因后世子孙自画藩篱，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以为‘天朝上国’便可万世太平！结果如何？西洋红毛番子造出了巨舰重炮，在我们的门户前建堡立寨，洗劫我华商，甚至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
“今日和瑾逼降了葡萄牙总督，把下缅甸最后的港口重镇夺了下来！朕若是在此时撤了兵、退了人，将这片土地拱手让人，三十年后，西洋番子就会重新占领沙廉，建造几百艘战船，直接扼死我大明的海上财路！”
老御史梗着脖子反驳：“陛下！朝廷当讲仁义礼信，岂能效仿秦皇汉武，穷兵黩武，贪图虚名而困饿百姓？华夏有神州大地足矣，何必强求海外蛮荒？”
“胡说八道！”
朱慈炤怒极反笑，一掌拍在身旁的朱漆大柱上，发出一声轰鸣！
“什么叫穷兵黩武？什么叫虚名？”朱慈炤厉声喝道，“我华夏子民千千万万，中原的地就那么多！遭了灾、遇到了荒年，老百姓除了易子而食、揭竿而起，还有什么出路？朕今日把沙廉打下来，把三十万老百姓迁过去，就是给华夏子民打下一块能吃饱饭、能传宗接代的万年基业！”
“今日耗费些许钱粮，受几年清苦，换来的是我大明万世不拔之基！是在这浩瀚汪洋之上，立下我华夏千秋霸业的第一块基石！”
朱慈炤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斩断了面前木案的一角！
木屑纷飞间，天子声如洪雷，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朕意已决！”
“朱波行省，建！沙廉水师，立！”
“户部没钱，朕从内帑里出！朝臣有异议者，以阻挠国策论处！”
“为华夏子孙谋万世之业，一刻——也不能停留！”
满堂清流面面相觑，看着手持利剑、目光如炬的帝王，再无人敢发出一字异议。
大明的车轮，在这雷霆万钧的意志下，滚滚向前，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