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七月，伊犁河谷，准噶尔王廷。
册封的仪仗是午后到的。一百名明军甲士护着敕使，捧金印、冠服、诰命，还有两车绸缎瓷器，从星星峡一路进了伊犁河谷。噶尔丹率汗帐诸臣、各部台吉，在王廷外跪了一地，三跪九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敕使宣读完诰命，笑吟吟地扶起噶尔丹：大汗，陛下念大汗忠顺，特赐金印一、诰命一、冠服全副。愿大汗世守西陲，永为大明藩屏。
噶尔丹双手接过金印，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噶尔丹，谢陛下隆恩。准噶尔世世代代，为大明牧马天山。
当晚，王廷大宴。歌舞不停，马奶酒管够。敕使喝得满面红光，赞不绝口。
三更天，敕使睡下。王廷后帐，灯火重又亮起。
噶尔丹把那方金印随手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脱了接旨时穿的锦袍，换回那身旧皮袍，坐到主位上，环视帐中诸人 —— 其侄策妄阿拉布坦，漠北残部的根敦、阿巴岱，还有那位金发碧眼的罗刹人，加夫里拉上校。
大明送帽子来了。 噶尔丹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醉意，忠顺大汗，好大的一顶帽子。
策妄阿拉布坦道：叔父，这帽子是拴马的缰绳。明人想用一顶帽子，换准噶尔十年不动刀。
我知道。帽子我收下，缰绳不系。 噶尔丹道，可这根缰绳，我眼下也用不上 —— 大明，现在不能打。
根敦猛地抬头，急道：大汗！漠北残部七千骑，随时可为大汗前驱！臣愿领兵打回漠北，夺回库伦 ——
根敦。 噶尔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一静，你的仇，本王记着。漠北是长生天子民故土，迟早回归。可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根敦面前，拍了拍这个土谢图汗部札萨克的肩膀：明军正在筑城。更紧要的是 —— 朱慈炤可是雄主，但他朝堂上的被拖住了。我们这时候撞上去，正好给他递刀子，把他那些反对打仗的文官全堵住嘴。
大明，要留着。留着，他就得一直攥着那顶
忠顺大汗
的帽子，不好意思先动手。
加夫里拉开口：大汗，那沙皇的军火 ——
照买。 噶尔丹道，炮到了，用在哪里都行。
他站起身，走到后帐悬挂的那幅羊皮舆图前。舆图上，天山、大漠、河谷、城邑，画得密密麻麻。噶尔丹的手指先在东方画了个圈，又向南、向西划了两道线。
大明那边，暂时不动。 他开口，可准噶尔扩张的脚步，一天都不能停。
东南 —— 哈密、吐鲁番。 他的手指点在哈密城上，兵锋所至，迫其臣服。前沿推到甘州边外，让明人的甘肃镇夜里睡不着觉。可他们挑不出我的错：我是去收两个臣属，不是去打大明。
正南 —— 叶尔羌。 手指划向塔里木盆地，叶尔羌汗国内乱，白山派阿帕克和卓遣使求本王出兵。应他。入阿克苏、喀什、叶尔羌，灭叶尔羌汗国。南疆从此归准噶尔征税 —— 南疆的粮，和田的玉，喀什的商路，都是我们的。
西边 —— 哈萨克。 手指指向葱岭以西，头克汗不服准噶尔，打他。塔什干、撒马尔罕、安集延，占了。布鲁特、乌兹别克，臣服的纳贡，不服的打服。塔什干以南不必真占 —— 年年来踩，让他们年年上供。
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东方：等我吞下哈密、南疆、西域，把准噶尔的铁骑练成草原上最利的一把刀 ——
大明，还是我的。
叔父！ 策妄阿拉布坦单膝跪地，东路哈密、吐鲁番，侄儿愿领兵去！
噶尔丹道，限你今年拿下两城。只许打哈密、吐鲁番，不许碰大明甘肃镇一兵一卒 —— 别给朱慈炤递刀子。
八月初六，哈密城下。
策妄阿拉布坦率五千准噶尔铁骑兵临哈密。哈密伯克先还闭城据守，等看到城外铺天盖地的骑兵、听着那震天的战鼓，不到三日，伯克便开城请降。哈密既下，吐鲁番望风而靡，遣使纳贡。
准噶尔的游骑，从此驻到了甘州边外。
八月初十，北京，武英殿。
朱慈炤面前摊着两封急报。一封是甘肃镇孙思克的：准噶尔陷哈密、吐鲁番，兵锋已抵甘州边外，哈密伯克、吐鲁番头目皆臣服噶尔丹。另一封是锦衣卫西路哨探的：噶尔丹正在天山南路集结兵马，似有南下图叶尔羌之意；而西边，哈萨克草原方向，也有准噶尔骑兵调动的风声。
陛下， 孙思克的奏报里写着，哈密、吐鲁番一失，甘州西面门户洞开。准噶尔今日不动我边关，明日若动，甘肃镇首当其冲。臣请增兵备战。
朱慈炤看罢，把急报递给姚启圣。姚启圣看了半晌，斟酌道：陛下，噶尔丹，噶尔丹啊。
他不敢捋大明虎须—— 他大明亲封
忠顺大汗 ，名分上挑不出错。他吞哈密、吐鲁番，是
藩属收服小邦 ；他灭叶尔羌，拿下南疆 。底盘扩展太快。
姚启圣道，哈密粮，南疆玉，撒马尔罕的商路 ——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知道。
朕前天跟杨春说过一句话 —— 等他撕破脸，把刀递到朕手里，就别怪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现在他不动朕，不是不想动，是刀还没磨到他满意。他先把哈密、叶尔羌、哈萨克吞了，回头那一刀，只会更重。
传旨：甘肃镇增兵五千，孙思克整饬嘉峪关一线防务，墩台烽燧昼夜值守。锦衣卫西路哨探，增派人手，盯紧三路 —— 哈密、天山南路、哈萨克草原。
旨意传毕，朱慈炤没有让诸臣退下。他看向姚启圣、陈廷谟、毛汝麟，开口：三位且留一留。朕有几句话，今日要当着你们的面说透。
朕今日跟你们说句实话。 朱慈炤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三人，噶尔丹此人，乃枭雄。
枭雄者，能忍。 他道，他受朕的册封，低头称臣，礼数周全 —— 因为他知道，现在动大明，是拿命撞铁墙。他能忍下这一口气，就不是寻常的草原大汗。
枭雄者，能谋。 他道，他东收哈密吐鲁番，南灭叶尔羌，西征哈萨克 —— 每一刀都绕开朕的刀锋，可每一刀都在添他的斤两。哈密粮、南疆玉、撒马尔罕的商路，吞下去，他的刀就大一分。
他图什么？图一个
忠顺大汗
的名号？ 朱慈炤冷笑一声，他不图名。他要的，是有一天刀磨成了，挥刀向东 —— 跟朕争天山，争漠南，争这九州天下。
他能忍，是因为他还小。他能谋，是因为他看得远。等他吞够了、练够了 —— 那一刀，必向东来。
殿内安静。姚启圣捻着佛珠，开口：陛下所虑极是。臣以为，噶尔丹之患，不在今日，在三年五载之后。今日他称臣，是他势未成；他日他势成，必不肯再低头。
所以朕把话放这儿。 朱慈炤的声音沉下来，准噶尔葛尔丹三五内 必挥刀向东。
他看向毛汝麟：毛卿，朕知道你难。可军备的钱，一两都不能省。省下这一两，将来他那一刀砍下来，赔的就是十万两、百万两。
毛汝麟躬身：臣明白。该省的省，该花的 —— 臣不敢省。
朱慈炤站起身，散了吧。明日还有早朝。
诸臣退下。武英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殿外蝉声已歇。八月的北京，夜里已经起了凉意 —— 北边来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