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九月初，木素尔岭。
这座天山冰达坂，是伊犁河谷通往南疆的唯一孔道。山道窄处只容一马，两侧是终年不化的冰壁，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九月的冰达坂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
噶尔丹骑在马上，勒着缰绳，看着脚下蜿蜒的队伍。两万准噶尔铁骑弃马牵行，踩着冰碴子一步步翻山，驮着粮草的骆驼在冰坡上一步一滑，嘶鸣声在山谷里回荡。队伍最前头，一个戴着尖顶帽、留着长须的老人正拄着拐杖，指点着山口的方向 —— 白山派和卓阿帕克。
大汗， 阿帕克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过了这道岭，就是阿克苏。黑山派的人把着城，可城里的百姓，心向着我。
噶尔丹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你的心向着我，就够了。
阿帕克和卓笑容一僵，随即又堆满：大汗英明。叶尔羌汗国，伊思玛业勒那老汗，霸占南疆二十年，横征暴敛。大汗此去，是替南疆百姓伸张正义。
噶尔丹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冰达坂的云压得很低。他策马向前，踩上最后一道冰坎，站在岭脊上，向南望去 ——
塔里木盆地像一块铺开的黄褐色的毡子，一直铺到天的尽头。阿克苏、喀什、叶尔羌，那些传说中富庶的绿洲城邦，就散落在这片大地上。
传令， 噶尔丹开口，翻过岭，不许劫掠，不许屠城。本王是来收地的，不是来烧地的。
九月初九，阿克苏城下。
黑山派的守军仗着城高壕深，闭城不出，城头上架着几门破旧的土炮，炮手的手都在抖。准噶尔的铁骑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在城外扎营，断了城里的水源，又放了几拨骑兵，在城下用弯刀挑着黑山派头目的亲笔信，绕着城墙跑。
信上只有一句话：降，保命保产；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第三天夜里，阿克苏的城门开了。不是黑山派的守军开的 —— 是城里的商人们，趁夜杀了守将，绑了黑山派的主事人，献城请降。
阿帕克和卓骑着马，趾高气扬地进了城，指着那些跪在路边的黑山派头目，对噶尔丹道：大汗，这些就是害得南疆民不聊生的祸首！
噶尔丹只看了一眼：斩了。家产充军。
喀什噶尔闻风而降。十日后，准噶尔大军兵临叶尔羌城下。
叶尔羌汗国的末代汗伊思玛业勒，是个年过六旬的老汗。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准噶尔铁骑，知道大势已去 —— 黑山派在城里的势力被阿帕克煽动得四分五裂，白山的细作就在城里，随时可能开门。
有人劝他：大汗，降吧。不要抵抗准噶尔铁骑。
伊思玛业勒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叶尔羌汗国，立国一百六十年。历代汗王，守的就是这座城。城在，汗国在；城破，我这个汗，也没有脸活。
他转身走下城头，穿好汗王的衮服，佩上先汗留下的宝刀，坐在王座上，等着城门破的那一声巨响。
叶尔羌城，守了七天。
七天后的清晨，城门洞开。准噶尔铁骑涌进城里，没有烧杀 —— 噶尔丹的军令在前头，违者斩。骑兵们分列街道两侧，看着阿帕克和卓带人冲进王宫。
伊思玛业勒坐在王座上，看着涌进来的准噶尔兵和那个戴尖顶帽的老人，忽然笑了。
阿帕克， 他开口，声音平静，你引狼入室，可南疆的税，不会进你的口袋。
阿帕克和卓的脸抽了抽：老汗，你这话，还是留到地下跟黑山派的列祖列宗说吧。
伊思玛业勒没有再看他，只对噶尔丹的部将道：带我去见噶尔丹。叶尔羌汗国的玉玺，我亲手交给他。
叶尔羌汗国，立国一百六十年，至此而亡。
十月，喀什噶尔。
噶尔丹没有回伊犁。他驻在喀什，把叶尔羌汗国的旧疆 —— 阿克苏、喀什、叶尔羌、和田 —— 划为南疆四镇，各设征税官，岁供粮、玉、钱帛。城里的汗王王宫，改成了准噶尔的税司衙门。
阿帕克和卓被封为南疆总管，领白山派，替准噶尔管着绿洲的民政。他如愿以偿地除掉了黑山派，却也知道，自己的脖子，从此拴在了噶尔丹的马缰上。
噶尔丹站在喀什的城头上，望着北边的天山。翻过那座山，就是伊犁，就是准噶尔。再往东，是哈密，是甘州，是那个睡着的庞然大物。
南疆定了。 他开口，对身边的部将道，传令下去，明年开春，整军西征哈萨克。头克汗的草场，也该换主人了。
部将低声道：大汗，那大明那边 ——
大明？ 噶尔丹笑了笑，它还在睡。让它再睡两年。等我把哈萨克也吞下去，回头再看它，它就该醒了。
十月底，北京，武英殿。
朱慈炤面前摊着一份锦衣卫西路哨探的密报：准噶尔大军翻越木素尔岭，灭叶尔羌汗国，南疆四镇尽归噶尔丹，哈密游骑已换防至甘州边外。
他看罢，搁下密报，沉默了片刻。
南疆易主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叶尔羌汗国，一百六十年的江山，噶尔丹不到两个月就拿下了。
姚启圣站在下首，捻着佛珠：陛下，噶尔丹南翼已稳。下一步，他要么西征哈萨克，要么 —— 回头向东。
他不会回头。 朱慈炤道，他这个人，不吃到嘴边最后一寸肉，不会停下来。西边哈萨克，他还要吞两年。等他吞完了，才会想起大明。
所以，朕还有两年。 朱慈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漠北三卫、归化城、甘州线上划过，这两年，够他打哈萨克，也够朕做很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传旨。
其一，兰州，西线重镇。甘肃镇增兵一万，孙思克总摄河西军务 —— 凉州卫、甘州卫、肃州卫、沙州卫，各卫所一体增援驻守，墩台烽燧昼夜不绝。河西走廊是西线的咽喉，也是将来大军出关的粮道，不容有失。
其二，移民实边。河西地广人稀，自山西、陕西、河南招募无业之民，西迁河西，给牛种，免赋三年，军屯民垦并举。城要有人守，地要有人种 —— 没人，城就是土墙。
其三，粮储。户部自江南调集粮饷，专设西征粮储。毛卿，自今日起，江南商税、盐课，每年分出一成，解往兰州封存。三年之后朕要出关，粮草不能缺。
其四，商路。向西的商路，从今日起由朝廷管起来 —— 楚王朱和璜节制归化城一线，孙思克节制河西一线。商队过境，先验货，登记造册，再放行。
尤其要紧的是最后一条。 朱慈炤的声音冷下来，铁器、火药、硫磺、硝石、铜料、茶砖 —— 这些，一件都不许出嘉峪关，不许出归化城。谁卖给准噶尔，以通敌论，斩。
朕让噶尔丹吞哈密、吞南疆，是让他腾不出手东顾。可他的刀，不能越磨越利 —— 没有铁，他的骑兵就只能拿骨头打仗。
漠北三卫，限期一年筑城完毕，今年冬天前，城墙先合拢。神机营红衣炮，年底前铸足三十尊。
他补了一句：告诉赵崇德，漠北的粮，朕给他备足了。地要种，城要筑，兵要练 —— 三年之后，朕要一个铁打的漠北，等着噶尔丹回来。
臣等遵旨。
殿外，十月的风已经冷了。北边来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