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一年，十月廿三，伊犁，准噶尔王廷。
秋天的风灌进王帐。帐里烧着炭火，火苗一窜一窜，把羊皮舆图照得发亮。帐角的油灯被风带得直晃。
噶尔丹坐在上位，看着舆图。南疆画着准噶尔的旗，撒马尔罕画着准噶尔，伊犁河谷也画着准噶尔。
他看了半晌，开口：“明人以为，在漠北能永久稳固下去。”
没人接话。帐里坐着策妄阿拉布坦、加夫里拉，还有根敦和阿巴岱。
“他们赢了一仗，可他们不知道，本王赢的是什么。”噶尔丹道。
“这三年，本王吞了哈密、吐鲁番，灭了叶尔羌，打了哈萨克。准噶尔的地盘，比三年前大了三倍。”
“朱慈炤呢？他在漠北筑了三座城。”
“城，是死的。地，是活的。”噶尔丹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明人铸三座城池，整个草原。都在本大汗脚下，看谁先撑不住。”
“可本王不想跟他耗。”他抬起头，“本王要跟他掰掰手腕。”
他看向根敦：“明军战力不俗。本王不怪你。”
“明人的城，是硬的。可本王想明白了，跟明人拼城，是拿咱们的短处，碰他们的长处。”
“他们的城硬，咱们就不打城。城外的草场，还是喀尔喀的。”
“你领着漠北的儿郎，先回漠北去。不急着攻城，先收台吉，先收人心。让漠北各部知道，喀尔喀的旗，又回来了。”
根敦单膝跪地，眼眶发红：“大汗，臣这条命，就是大汗的。臣这就回去。”
“你一个人，回不去。”噶尔丹道，“本王给你五千漠北儿郎，再给你三千准噶尔精骑，二十门炮，半年的粮。够不够？”
“够！”
“还有。”噶尔丹道，“本王封你为喀尔喀盟主，代领三部。打回漠北，库伦以西的草场，都是你的。明人的税，不用交。”
根敦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毡子上，闷闷一声：“臣，谢大汗！”
阿巴岱在旁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大汗，明人不是软柿子。库伦那一仗，咱们折了两千多骑……”
“本王知道。”噶尔丹道，“可本王让根敦回去，不是去跟明人拼命的。是去试。试明人的反应。”
“根敦回漠北，朱慈炤要怎么办？”
“增兵？他增兵，本王就知道，漠北是他的命门，本王以后专咬命门。”
“他不增兵？那漠北三卫，就是三座孤城，早晚被根敦磨垮。”
“他要是敢西出？”噶尔丹笑了，“那本王求之不得。草原上，明人的骑兵，还不是本王的对手。”
“这就是掰手腕。本王先出一手，看他怎么接。”
十一月初，噶尔丹的国书，送到了北京。
国书写得恭顺，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准噶尔大汗噶尔丹，顿首再拜，奏大明皇帝陛下。
臣前锋将士，素与喀尔喀余部有隙，误入明境，为明军所击，折损两千余骑。臣闻之，痛心疾首。
臣世受皇恩，不敢有怨，唯愿陛下约束边将，勿再伤藩臣之心，则准噶尔世世为大明藩屏。
朱慈炤看完，笑了一声，把国书递给姚启圣：“姚卿，你看看。他说他‘不敢有怨’，可他那一笔，写得比刀子还利。”
姚启圣看罢，沉吟：“陛下，他这是试探。以藩臣之身，先倒打一耙。若朝廷认了边将越界，他往后在漠北做什么，都占着理。”
“朕不认。”
“回他：忠顺大汗所奏，朕已览。边将行止，鸿胪寺会同兵部核查，果有越界，必严惩；若无，亦请大汗约束部众，勿听谗言。”
“至于‘喀尔喀余部’——漠北已设卫所，编户入籍，何来余部？望大汗明察。”
姚启圣道：“陛下，这是跟他打太极。”
“打太极好。”朱慈炤道。
“他扳手腕，朕就陪他扳。他遣使，朕就回书。他提‘喀尔喀余部’，朕就答‘漠北无余部’。”
“话说到明面上，看谁先动手。”
“可漠北那边，”姚启圣道，“锦衣卫线报，准噶尔正拼凑一支人马，开春就要过阿尔泰。”
“朕知道。”朱慈炤道，“传旨：归化城五千骑，开春入漠北，会合三卫，把根敦的人撵出去。三卫缺员，兵部补足。”
“还有。”他顿了顿，“孙思克那边，河西的兵，往嘉峪关再推一步。”
“根敦敢带着那二十门炮在漠北晃，朕的大军，就敢出嘉峪关。他试朕，朕也试他。”
昭武十二年，三月初八，阿尔泰山东麓。
雪化了一半，草芽冒了头。八千骑翻过山口。
喀尔喀诸台吉五千骑，准噶尔精骑三千，拖着一路炮车，往漠北腹地插去。炮车轮子碾过冻土，吱吱嘎嘎，一路响到天黑。
这次，根敦没有打科布多。
他绕着科布多走，直扑库伦以西的台吉牧地。
一路上，他遣使入各部，又派了几百骑传令兵，往牧帐扎堆的地方跑。
传令兵不抢东西，不烧帐子，逢帐就喊：
“喀尔喀的儿郎们！打回家！赶走南蛮，草场还是咱们的！”
喊声传过一座座牧帐。
牧民们站在帐门口听着。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鞭子，有人回头看了看库伦方向，那面大明的旗在风里飘着。
各部台吉，有人连夜搬走，有人派了信使来探虚实，也有人领了根敦的旗，带着牧帐跟他走了。
跟着走的牧民更多。赶着牛羊，拖家带口，往阿尔泰方向集结，说是“回家”。
四月初，库伦。
色楞格和赵崇德站在城头，看着城外。
城外的牧帐，比去年少了两成。跑了的，不只是台吉，还有几百户牧民，跟着喀尔喀诸台吉的旗号走了。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化雪后新翻的土腥气。
“根敦这回学精了。”色楞格道，“他不打城，他抢人心。草原上的牧民，日子过得紧绷的，都信了他的话。”
“牧民的日子，怎么就紧了？”赵崇德道，“官市开了，茶盐比往年便宜。跟着卫所走的牧户，哪年冬天饿过肚子？”
“可根敦不这么说。”色楞格道，“他说明人占草场，明人收税。牧民们听的就是这个。”
赵崇德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这话，没人信。”
“传令：三城官市，茶盐再降一成。牧户编册的，冬粮照发，今年多发两成。跟着卫所走的，官市优先。”
“咱们的官市，比根敦的空话实在。”他道，“牧民要过日子。日子过得好，谁跟你去拼命？”
“至于根敦的人马，”他道，“坚壁清野，三城外围的牧帐收拢。骑兵分作十队，专打他的散骑和粮道。”
“他八千骑，二十门炮，拖在草原上，一天要烧多少粮？耗，咱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四月底，根敦的喀尔喀诸台吉在库伦以西，断了粮。
明军骑兵十队轮番袭扰，烧粮车，打散骑。坚壁清野，让他抢不到一粒粮。
准噶尔精骑坐不住，想跟明军主力打一仗。可明军分成十队，打了就跑，追哪一队都追不上。
马瘦了，肋骨一条条顶出来。
根敦在帐里砸了酒碗：“明人，不敢堂堂正正打一仗！”
阿巴岱苦劝：“盟主，走吧。再耗下去，八千骑就要饿死在草原上了。”
五月初，喀尔喀诸台吉退回阿尔泰以西。
这一趟，带回六千多匹牛羊，三千多顶牧帐。
可回程路上，军粮先紧着兵。跟着走的牧民断了盐，挤在阿尔泰的谷地里，连草根都快啃光了。
那些跟着走的台吉和牧民，又拖家带口回了漠北，还丢了抢来的东西。
伊犁。
噶尔丹听完败报，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八千骑，二十门炮，半年粮，扔进漠北，连一座城都没碰着，就让明人耗干了。”他道，“朱慈炤，好手段。”
“可本王这一趟，也没白去。”他走到舆图前，“本王看明白了。明人肯为漠北花五千骑，花一年的粮。漠北，就是他的命门。”
北京，武英殿。
同一份军报，摆在朱慈炤案上。归化城五千骑入漠北，喀尔喀诸台吉断粮退回，三城无恙。
朱慈炤看完，没有笑。
“他试出来了。”朱慈炤道，“朕把五千骑扔进漠北，他就知道，漠北是朕的命门。下一个秋天，他要带着一百门炮，来砸朕的命门。”
“可他也露了底。”
“他这三年，吞得太快。南疆要驻兵，撒马尔罕要驻兵，伊犁要练新兵，根敦那边又要喂粮喂炮。”
“他的摊子，铺得比他的兵力大。”
“他赌朕不敢出嘉峪关。可朕赌的，正是他撑不到明年秋天。”
“传旨：孙思克，河西大军，秋前备齐。陈瑚，红衣炮加紧铸。”
“等漠北再过一个秋天，朕不出手，朕就不是朱慈炤。”
殿外，五月的风暖了。武英殿的灯，一盏比一盏亮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