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一年，三月十八，阿尔泰山东麓。
残雪没化尽，草芽刚冒尖。
八千骑兵勒马立在山口，马鼻子里喷着白气。旗号是新的，绣一头回首的狼，那是漠北残部的前锋营。
根敦骑在最前头，望着东方。隔两道山梁，就是科布多，就是他丢了快两年的漠北。
“大汗说了，先探探深浅。”阿巴岱打马靠上来，“打下来，漠北就是咱们的；打不下来，也得让明人知道，咱们回来了。”
“探深浅？”根敦冷笑，马鞭在掌心敲了两下。
“我打了一辈子仗，还探什么深浅。明人的兵，去年在归化城北见过。火器厉害，骑兵，不过那样。”
“那就打。”阿巴岱道。
“打。”根敦一抖缰绳，“传令：全营东进，直扑科布多。城外的牧帐，先给我扫平。”
三月廿一，科布多。
烽火是从西边哨所一路烧过来的。
周敬站在城头，看着地平线上的烟尘。八千骑兵，铺天盖地。地皮在抖，城垛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收牧入城！”他喝令，“传信库伦、乌里雅苏台：准噶尔前锋犯境，求援！”
城外的牧民赶着畜群往城里涌。羊叫，狗叫，孩子的哭声搅成一团。
城门闩上时，还有两群羊没赶进来，被游骑冲散，追着满草原跑。
周敬没理会那些羊。
他清点城防：科布多卫三千人，红衣炮四尊，佛郎机十二门。炮位重新校了一遍，城头的兵每人备三壶箭。
“红衣炮先别急着打。”他对炮手道，“等骑队进到三百步，再开火。一门炮，要顶十门用。”
当夜，根敦围了城。
八千骑把科布多围得水泄不通，火把从城下排到天边。火光把城墙照得发红，松明子烧出来的油烟顺着风往城里灌。
根敦骑马绕城一周，抬头看城头，对阿巴岱道：“城墙，比去年厚了。”
“守得住？”
“守得住。”根敦道，“可本王没打算强攻。明人的红衣炮，先诱他几发。”
第二天，准噶尔前锋冲城。
两千骑排成松散队形，喊着“长生天庇佑”，直冲北门。
城头等着。等骑队进了三百步，周敬一声令下，四门红衣炮齐响。
轰——轰——
炮声撞在城墙上弹回来，人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炮弹在骑队里犁开四道血沟。马嘶，人嚎，血雾腾起来又落下。后面的骑兵绕过同伴的尸体，接着冲。
佛郎机跟着开火，十二门快炮轮着轰，弹丸泼水一样扫过去。
冲了两拨，丢下三百多具尸体，根敦鸣金收兵。
“火器，比归化城那会儿还多。”阿巴岱脸色难看。
“多，是多了。”根敦却笑，“可你看出来没有？炮只有城头那几门。骑兵，不敢出城。”
“咱们分兵。”根敦道，“一半围城，一半扫外围牧帐。抢牲口，烧帐子。明人的兵，不会为几群羊出城拼命。”
三天，城外牧帐被扫了十七处，两千多匹牛羊被赶走。
城里的兵看得眼红，几回请战，周敬都按住了：“他们就是要咱们出城。出了城，八千骑一合围，城就空了。”
第四天夜里，哨骑飞马入城，马蹄声一直砸到衙门口。
带来一个消息：库伦援军到了，就在城东三十里。
“多少人？”
“三千五百骑。打头的是开平左卫指挥使，色楞格。”
“还有一路。”哨骑喘着气，“乌里雅苏台将军赵崇德，亲率两千骑，从北面绕过来了。”
周敬猛地抬头：“北面？”
“北面。”
“传令：明日五更，开城门，跟援军夹击。”
三月廿五，天蒙蒙亮，科布多城东。
色楞格的三千五百骑，是踩着露水摸过来的。
没点灯火，没让马打响鼻。三千五百人立在草甸子上，等东边泛白。露水把靴筒浸透了，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城北，赵崇德的两千骑也到位了，隐在一道土岗后面。
五更，科布多城门轰然打开。
周敬亲率八百骑杀出，直扑准噶尔营盘。
根敦从梦里惊醒，提刀上马，甲还没系全。正要整队，东边号角连天。
色楞格那三千五百骑，像潮水一样从草甸子上压过来。
“长生天庇佑！”
准噶尔的游骑仓促应战，喊声还没成调。明军的喊声已经连成一片：
“大明威武！”
两股骑兵在城外的草原上撞在一起。马蹄翻飞，刀枪碰撞，血把晨雾染红。
色楞格一马当先，直取根敦中军。根敦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城北，正撞上赵崇德的伏兵。
“撤！”根敦嘶声喊，“往西撤！”
准噶尔前锋营溃了。
八千骑丢下抢来的牛羊，丢下伤马，一路往阿尔泰方向逃。
阿巴岱在乱军里断后，被明军围住，拼死杀开一条血路。右臂中了一箭，裹着伤钻进了山里。
战到午时，草原上只剩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明军清点战果：准噶尔折了两千余骑，残兵退过阿尔泰山口。
明军这边，伤一千一百余人，阵亡三百。科布多城的墙，被箭钉成了刺猬。
“让那些残兵回去给噶尔丹捎话。”色楞格勒马立在战场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漠北的城，不是去年了。”
赵崇德从北面收兵回来，看了一眼战场，没多说。他走到周敬面前：“城守得好。红衣炮打得准。”
“将军，”周敬道，“这回是试探。下回噶尔丹要是亲征，漠北撑得住吗？”
“那就让他来。”赵崇德道，“他亲征，皇上也未必亲征。漠北的仗，有咱们打。”
五月初，伊犁，准噶尔王廷。
根敦单膝跪在地上，铠甲上还带着血。他不敢抬头。
噶尔丹坐在上位，听完败报，没发怒，也没说话。半晌，他开口：
“折了两千骑，摸清了科布多的深浅。红衣炮四尊，佛郎机十二架。守军三千，援军三千五百，三天就到。”
“还摸清了，他们的骑兵，敢出城。”
“值。”噶尔丹站起身，走到根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的血，没有白流。”
根敦一下抬起头：“大汗！再给臣一万骑，臣必破科布多！”
“不急。”噶尔丹道，“春天，草没长齐，马不肥。等秋高马肥，本王亲征。”
策妄阿拉布坦在旁开口：“叔父，东路哈密，侄儿守得住。漠北这一路，等秋天，侄儿愿与根敦同往。”
“好。”噶尔丹道，“都去。漠北，本王要定了。”
他转身，对加夫里拉道：“上校，去告诉你的沙皇，准噶尔要再买一百门炮。价格，不是问题。”
加夫里拉躬身：“如您所愿，大汗。”
六月初，北京，武英殿。
漠北的捷报，准噶尔增购军火的线报，几乎同时摆在朱慈炤案上。
“科布多守住了。”朱慈炤道，“色楞格、赵崇德、周敬，都该赏。可朕知道，这一仗，是噶尔丹的试手。”
姚启圣道：“陛下，线报说，噶尔丹向罗刹增购一百门炮。这是要动真格的架势。”
“他要动真格，朕就陪他动真格。”
“传旨：漠北三卫，红衣炮各增至八尊，佛郎机各配二十门。归化城，再拨三千骑兵待命。”
“鸿胪寺给沈子固传话：恰克图那边，罗刹的炮卖一车，记一车。这笔账，朕早晚要跟罗刹算。”
“陛下，这仗，是早晚要打了？”
“早晚要打。”朱慈炤道，“他吞南疆的时候，朕就知道早晚要打。朕等的，就是他把刀举起来的那一天。”
“他举起来，朕就让他看看，这三年，朕备了什么。”
殿外，六月的蝉声正噪。
朱慈炤把两份奏报叠在一起，压在镇纸底下。
北边来的风声，还远。
可再远，也就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