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三年，四月十五，夜。
亲征的旨意，昨天已经传遍京师。京营十二万，五月出师，先至肃州。满城都在说这件事，宫里也不例外。
掌灯时分，皇后胡氏带着太子和璋、鲁国公主宝宁，到了乾清宫。
朱慈炤正在灯下看舆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这么晚了，还过来。
胡氏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不说话，先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瘦了。
打仗的人，都这样。
臣妾听说， 胡氏的声音放得低，陛下要御驾亲征。
朱慈炤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朕的旨意，不是已经下了吗。
旨意是下了。 胡氏道，臣妾拦不住旨意，臣妾只想问陛下一句：这一仗，非陛下亲自去不可？
朕不去，谁去？
杨春、马雄、王永泰，五军都督府里，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的？ 胡氏道，从前南安是这样，赣州是这样，安庆也是这样，陛下坐镇中枢，遣一大将提兵，哪一仗打输了？
从前不一样。 朱慈炤道，从前朕打的是清廷，清廷的兵，朕摸得透。如今朕要打的是噶尔丹，这个人，朕摸不透。
他放下笔，看着胡氏，也看着站在门口的太子和宝宁。
朕知道你们心疼朕。
陛下征战了一辈子。 胡氏道，从南安、赣州、安庆，哪一仗陛下不是亲临？臣妾拦不住陛下，也不敢拦。臣妾只是想说，噶尔丹不是清廷，准噶尔也不是大明打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陛下这一趟，是去打一个从没打过的人。
正因为没打过，朕才要去。 朱慈炤道。
他招了招手：和璋，宝宁，过来。
太子和璋走到灯前。宝宁小跑过来，拽住父皇的袖子，仰着头：父皇，您又要打仗去了吗？
打完了，就不打了。 朱慈炤摸了摸女儿的头。
骗人。 宝宁嘟着嘴，去年您也说打完了，今年又要去。
朱慈炤笑了。笑完，他看着太子：和璋，你来说说，噶尔丹，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璋想了想：儿臣读过兵部的塘报。噶尔丹，十年前还只是伊犁河谷一部之首，如今东起杭爱，西抵里海，横跨东西万里。此人善于隐忍，向父皇称臣纳贡，转头就灭了叶尔羌，吞了哈密，连罗刹人的火枪火炮都买。儿臣以为，此乃枭雄。
枭雄。 朱慈炤重复了一遍，朝堂上有人说他控弦十余万。朕的密报里，连南疆征丁带哈密，他带甲二十万。
二十万。 和璋吸了一口气。
二十万铁骑，火器不少，罗刹人还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供货。三年前，他的兵还只会骑马；如今，火铳、火炮，哈密城下打败孙思克这样的宿将。 朱慈炤的声音沉下来，不能让准噶尔称霸西域。
这样的人在，一天不除，西边就一天不安。朕不趁着他刚吞下哈密、立足未稳去打他，等他再缓两年，把南疆、哈萨克都嚼碎了，转过头来，就是十万铁骑踏嘉峪关。
朕这一仗，不是给朕打的，是给朕的儿子、朕的孙子打的。 他看着和璋，朕要替大明，把西边的威胁，一次铲平。朕要的，是大明百年的太平。
殿里安静下来。
胡氏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丈夫，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
到了军前，别亲自冲阵。
朕是天子，朕的旗，就是阵。朕不冲，旗也得往前。
那至少， 胡氏道，让和璜跟着您去。父子两个，有个照应。
太子监国，是朕定的。和璋留下，替朕看家。
他转向和璋，语气放缓：和璋，朕这一走，少则一年。京城里十四个衙门，六个尚书，一道旨意要经过几只手，才到得了前线？
儿臣知道。 和璋道，儿臣在东宫，学过怎么批折子。儿臣替父皇守着京城，等父皇凯旋。
不只要守着京城。 朱慈炤道，朕教你三件事。
第一，看人。姚启圣、陈廷谟，有事多问他们，但最后拿主意的，是你自己。第二，毛汝麟管着大明财赋是天下人的口粮。第三，看人心。朕在军前，军前的旨意管得了军前，管不了漕运，管不了江南的税。你在京城，一句话能压住十个人。这话是姚启圣教朕的，朕今日教给你。
儿臣记住了。 和璋跪下去，儿臣等父皇回来。
起来。 朱慈炤道，朕的太子，不跪着说话。
他扶起和璋，又摸了摸宝宁的头：宝宁，你多陪陪你母后。父皇回来，给你带伊犁的葡萄。
真的？ 宝宁的眼睛亮了。
朕几时骗过你。
骗过。去年就骗过。
殿里的人都笑了。
夜深了。胡氏带着两个孩子告退。朱慈炤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回身。
灯还亮着。舆图摊在案上，嘉峪关到伊犁，两条红线。
他伸出手，指尖在
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 。
噶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