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三年，三月廿四，星星峡外。
孙思克的西征军出关二十天了。三万河西大军，步骑混编，红衣炮、佛郎机装了六十门，火铳手两千，一路向西，拿下星星峡，前锋已抵哈密城东七十里。
大军扎营时，孙思克站在土丘上，望着西边。哈密城的轮廓还看不见，可他心里明白，那边守城的，是策妄阿拉布坦，噶尔丹的侄儿，东路五千骑。
将军， 副将道，哈密城坚，强攻怕是啃不动。不如先断水，围起来打。
孙思克摇头，咱们粮道从嘉峪关来，上千里。围城打援，援兵先到，还是咱们的粮先断？
那就速攻。
速攻也难。策妄阿拉布坦不是蠢人，哈密城防，他修了两年。
孙思克沉吟半晌：先派一队人，探探城北的草场。要是他粮草屯在城外，先烧了再攻。
他不知道，哈密城里的守将，已经不是策妄阿拉布坦了。
三月初十，噶尔丹就把主力调到了哈密。
本王守的不是哈密。 王帐里，噶尔丹对诸将道，本汗是要断明人这条上千里的粮道。
明人三万大军，炮利铳多，正面硬碰，本汗不划算。耗，把他们耗到断粮，再一口吃掉。
大汗， 巴图尔道，明人的火铳阵，骑兵冲不破。
冲不破，就不冲。 噶尔丹道，断他的粮，围他的营，夜里袭扰，白天放牧遛他。等他的马瘦了，人累了，炮没药了，再收网。
明人有一句话，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来的不是兔，是三万头狼。
三月廿八夜，明军大营外的粮道被断了。三百车粮草，烧的烧，抢的抢，押粮的千总战死。
三月廿九，准噶尔六万骑兵，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孙思克在西路苦战七日。头三日，红衣炮还在响，炮声一落，火铳手三列齐放，准噶尔的骑兵冲到阵前百步，就被弹雨打了回去。可准噶尔六万骑，退而不散，歇一夜，换一拨人再冲。四日过去，炮药见了底，火铳手的手指被铳管烫得血肉模糊。
初四夜，孙思克下令突围。他亲自断后，三万大军在夜色里冲开一条血路。殿后的两千河西老兵，堵在谷口上，用血肉挡住追兵，天亮时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大军退回星星峡，退回嘉峪关。
哈密城下，明军折了七千。伤者塞满了车厢，一路哭到嘉峪关。
孙思克在嘉峪关城头站了一夜，望着东边，一夜没有合眼。
四月十二，六百里加急，进京。
战报摊在朱慈炤案上。他看完，没有说话，站了很久。
孙思克…… 西征大军败了？
折了七千，退回嘉峪关。 兵部尚书陈廷谟的声音发涩，噶尔丹六万骑兵，被围了七日。粮道被截断，就……
朱慈炤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朕的大军，出关一个月，就让人家打回来了？
陛下， 姚启圣道，孙帅退回嘉峪关，主力还在。河西门户未失，此败，不是溃败。
不是溃败？ 朱慈炤的声音沉下来，朕三月传旨，要在伊犁喝马奶酒。四月，朕的大军，就让人家堵在嘉峪关里了。
噶尔丹…… 他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狼子野心。
朝堂上炸开了锅。有人骂噶尔丹忘恩负义，受了册封还敢打天兵；有人说孙思克轻进，三万大军填进去，连哈密都没摸到；也有人小声嘀咕，西征本就是错，早该听文官的。
五军都督府里，杨春、马雄、王永泰、张宗仁，一班宿将聚在一处。
我去。 马雄道，河西的仗，我打过。给我两万骁骑，我去会会噶尔丹的六万。
你两万，他六万。 杨春道，你去，跟孙思克一个下场。
那就三万！
三万人家的六万，还断了粮道。 杨春道，这仗的难处，不在兵，在怎么破咱们大军劳师以远，人家以逸待劳。
众将争了一阵，谁也拿不出一个稳赢的法子。
第二天，御前会议。
朕，御驾亲征。 朱慈炤道。
满殿一静。
陛下！ 户部尚书毛汝麟出班，声音都在抖，此战，朝廷为西路已经备了粮草，可以增兵再战。若陛下亲征，京营要抽调，六部要随行，仪仗、粮秣、沿途供应，耗费何止百万！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出险地啊！
是啊陛下， 姚启圣也跪了，孙将军已退守嘉峪关，河西未失。陛下坐镇京师，遣一大将提兵，未必不能胜。
朕知道，朝臣都这么想。 朱慈炤打断他，朕也知道，御驾亲征，耗银如流水。可朕问你们一句：噶尔丹吃了这一仗，会停手吗？
殿上无人答话。
他不会。 朱慈炤道，他今日六万骑打孙思克，明日就会十万骑踏嘉峪关。河西一失，甘州、凉州、兰州，一路就到陕西。到那时候，就不是花百万银子的事了。
朕御驾亲征，不为逞勇。朕要告诉三军，也告诉噶尔丹：这仗，大明是当真的。
退朝后，五军都督府议出个章程：亲征的兵，怎么调；粮，怎么运；朕亲帅健儿，彻底击败噶尔丹，让其短时间无法东顾。
朕给你们的期限，是半个月。
四月二十，伊犁。
亲征的消息传到准噶尔王廷。巴图尔冷笑：明国皇帝亲自来了？正好，一锅端。
噶尔丹却摇头：皇帝亲征，明军不会轻进了。这一仗，要换个打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天山划了一遍：他亲征，就是明人把国运押上了。本汗，也要把准噶尔的家底，押上去。
来吧。 他低声道，让本王看看，这个坐了十多年龙椅的昭武皇帝，是否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