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三年，五月初六，北京。
天还没亮，正阳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京营十二万，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按部就班地列在城外，旌旗遮了半边天。百姓挤在道路两旁，从正阳门一直排到德胜门。
听说这回，是陛下亲自挂帅！
那不叫挂帅，叫御驾亲征！
洪武爷、永乐爷那会儿，天子都是自己上阵的。咱们这位陛下，从南打到北，打过多少仗了？
打过多少仗不知道，反正没打过败仗。
五更，宫门开。
朱慈炤一身御制重甲，腰悬天子剑，从午门骑马出来。身后，锦衣卫执刀骑从，随征的诸将甲胄鲜明。他没有乘辇。亲征的天子，不坐车。
大军出正阳门，一路往德胜门去。朱慈炤骑在马上，从阵前走过。
先过五军营。右边都督王永泰在阵前，甲叶子哗啦响，单膝跪地：臣，恭迎圣驾！
平身。朱慈炤道，五军营的兵，朕认得。三年前归化城下，冲在最前头的，就是他们。
阵里有人喊了一声：陛下万岁！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
万岁！
明军威武！
朱慈炤没有停，马一直往前走。三千营，京营三大营之一，大明骑兵里的精锐中精锐，天子的亲军。阵前，总兵苏简勒马等在道旁。他四月初刚交卸了漠南筑城的差事，连夜赶回京师，接掌了三千营。皇帝的马到跟前，他一夹马腹，跟在皇帝身后半步。
三千营的精骑列在道旁，一色的关外高头大马，铁甲、长刀，马具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缰绳勒得绷紧，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冲出去。
朱慈炤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苏简，漠南的城，都合拢了？
合拢了。苏简在马上抱拳，最后一座，四月初十封的顶。
朱慈炤道，城修好了，人回来了。这一回，跟着朕，去伊犁。
末将，愿为陛下前驱！
三千营的兵，在道旁齐声呼喝：三千营，愿为陛下前驱！
马嘶声、甲叶声、号角声混在一处，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
朱慈炤走过三千营，走过神机营，走到阵尾，忽然勒住了马。
那是一片老卒的队列。旗都旧了，旗杆上缠着布条，旗角磨出毛边。站在最前头的老兵，左耳缺了半边，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黑脸膛，腰板挺得笔直。
朱慈炤看着他，忽然开口：老周。
老兵愣住了。半晌，他的嘴咧开，缺了牙的口里漏着风：陛下……陛下还记得小人？
南安城头，你跟着朕守了三个月。朱慈炤道，赣州围城那四个月，你在城头放了三个月的炮。归化城下，你跟着杨春冲的阵。
是……是小人。
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三十五了。
三十五。朱慈炤道，南安、赣州、安庆、归化，从南打到北，你都跟着。这回，朕要去打伊犁，你还跟不跟？
老周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陛下去哪儿，小人跟到哪儿！
他身后的老卒们，一齐吼了起来：跟！跟！跟！
万岁！
明军威武！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德胜门一直传到十里外。
朱慈炤勒马回头，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看见年轻的兵，也看见脸上带疤的老兵；看见新铸的火铳，也看见映着日光的长刀。从余姚的几十个人，到如今京营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身边这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句口号，从来没变过。
他举起天子剑。
剑尖直指西天。
出师！
号角齐鸣，旌旗如林。大军向西开拔。
德胜门外，太子和璋率文武百官跪在道旁。和璋捧着一碗酒，高举过头：儿臣恭祝父皇，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朱慈炤下马，接过酒碗。他看着这个已经能替他看家的儿子，又看了看他身后跪成一片的朝臣，姚启圣、陈廷谟、毛汝麟，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官员。
朕走后，京城，就交给太子了。他道，太子年幼，诸位都是老臣，多担待。
臣等，遵旨！
朱慈炤把酒碗里的酒，一半饮了，一半洒在地上。
等朕回来，再与诸卿共饮。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跑了起来。身后，京营大军跟着他，马蹄声如潮，烟尘蔽日，一路向西。
城楼上，胡氏抱着宝宁，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看了很久。
父皇什么时候回来呀？宝宁问。
打完仗就回来了。胡氏道，他答应给你带伊犁的葡萄。
那要多久？
胡氏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西边，望着那面越来越远的大明旗，直到它消失在尘土里。
六月，伊犁。
噶尔丹收到军报，看了很久。巴图尔站在一旁，道：大汗，明国皇帝御驾亲征。
几十万大军。噶尔丹把军报放下，明国皇帝，把家底都押上了。
大汗，咱们怎么办？
噶尔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从哈密，沿着天山，移向伊犁。
他要来，就让他来。他道，伊犁河谷，是本王的地盘。他走一千里，本王让他死在最后一里。
传令：哈密、吐鲁番，坚壁清野。诸部，收拢到伊犁以东。罗刹的军火，全部调出来。
这一仗，本王要在伊犁，会一会大明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