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三年，六月中，兰州。
朱慈炤的御驾五月初六破晓离京，沿河西走廊一路拔营向西。六月中旬抵达金城兰州时，大明御营横亘于黄河南岸，各镇抽调的精锐正向、边关要塞源源不断地向此地汇聚。
大风刮过黄河水面，掀起滔天浊浪。
极目远眺，黄河南岸旌旗蔽日，营帐如茫茫白雪般延绵数十里。京营十二万精锐——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紧护驾前；陕西、甘肃、宁夏三镇总兵各率镇军集结；孙思克自玉门关收拢的两万残部亦东返至兰州城外休整。数以万计的重型粮车、骆驼长队与关内征发而来的民夫，沿着滚滚黄河岸排开十几里，车马咆哮，蹄声震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营中央，明黄色的御用大帐巍然伫立。
大帐之内，将星璀璨，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右都督镇国公五军营主将王永泰、火器名将陈瑚、三千营总兵苏简披甲肃立于左首；孙思克与楚王朱和璜按刀站于右首；陕西总兵秦怀远、宁夏总兵贺彪则恭敬垂手于末位。一张数丈宽的西北舆图铺展于巨型御案之上，自兰州起，经嘉峪关、玉门关、哈密，一路向西横贯沙海，直指天山深处的伊犁河谷。
“都到齐了。”
朱慈炤一身漆黑的玄铁重甲，手按天子剑，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朕出京之时，盼着带领诸位踏平西域立下不世功勋。如今诸镇兵马会齐兰州，近二十万血性健儿披坚执锐！朕今日只说一句——噶尔丹打的是大明的脸面！威胁大明，卧榻之侧，岂能容得下这匹狼，这一仗，非打不可，且必须大胜！”
“杀！杀！杀！”
帐中数十名大将轰然叩首，甲胄剧烈碰撞，爆发出如雷霆怒吼般的金属轰鸣，震得大帐顶篷的尘土簌簌落下。
“出兵之前，先把败仗的算盘盘清楚。”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仍自责不已的孙思克身上：“孙思克，哈密一役，你给朕当着诸将的面说清楚，究竟败在哪里。”
孙思克闻言，面色惨白，一步跨出重重单膝跪地，铠甲砸在砖地上发出沉闷响声。
“臣……罪该万死！”孙思克低头咬牙道，“臣轻敌冒进。三万大军出关，臣满脑子想的都是速战速决，却未料到噶尔丹如此狡诈凶狠！他派精骑绕后，五百里沙漠粮道说切断就切断！臣的大炮没了药，战马没了料，被围苦战七日，终因水尽粮绝，不得不含恨突围……”
“起来吧。”朱慈炤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能看清这一败的根源，朕这一趟就没有白问你。”
孙思克起身，抹去额头冷汗，沉声道：“臣这几日在路上也想通透了。与准噶尔交手，难的不是正面与他决战，难的是这千里的粮道！”
“继续说。”
“准噶尔这几年东吞哈密、西并哈萨克、南灭叶尔羌，控弦几十万，更大量装备了沙俄罗刹人送来的新式火枪重炮。漠北败逃的喀尔喀各部台吉亦为其效力。”孙思克指着舆图上的戈壁沙漠，“如此劲敌，若正面交锋，我大明火器精骑未必怕他。可他若是学哈密那般，坚壁清野，缩回伊犁河谷避而不战，只派轻骑在大漠中袭扰我军粮道，将二十万大军死死拖在戈壁滩上，我军又当如何？”
“孙将军说到了点子上。”朱慈炤接过话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大难题，横在朕面前。其一，后勤。二十万人马，日消耗粮草数千石，四千里的粮道怎么运、怎么守，如何确保不被敌军轻骑切断？其二，噶尔丹避战。他若铁了心当缩头乌龟，躲在天山深处，大军在荒漠中耗得起几时？”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将领们皆面露凝重之色。在万里戈壁上作战，粮食往往比刀枪更致命。
“陛下，”楚王朱和璜跨步上前，躬身呈请，“儿臣有一策，或可破此困局。”
朱慈炤看了一眼这个身材魁梧、眼神坚毅的楚王，微微颔首：“讲。”
“其一，破解粮道之患。”朱和璜声音洪亮，指着河西走廊，“自兰州至嘉峪关，全线设立‘总粮台’，实行分段押运与定点护航。陕西、宁夏、甘肃三镇之兵不随主力深入伊犁，专职负责护粮！沿途每三十里设一坚固石堡，驻兵守粮；粮车、驿马采取‘接力分段’运送。他噶尔丹能断五百里流动粮道，儿臣让他断不了四千里固若金汤的堡垒粮道！”
“其二，逼其正面决战！”朱和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噶尔丹避战，无非是赌我军耗不起。他不上门，咱们就逼他迎战！大军出嘉峪关后，切不可急躁直扑伊犁河谷，当先步步为营收复哈密，在哈密屯粮积草、筑城立卫，摆出长期驻扎、蚕食西域的架势。哈密一据，准噶尔的门户便被我军死死卡住，伊犁河谷反倒成了他的困兽之斗！他不出来战，咱们就一寸一寸剥掉他的地盘，拆掉他的家底！”
朱慈炤静静地听完，深邃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和璜，随朕征战多年，你确实长大了。”
朱和璜抱拳躬身：“儿臣早年随父皇平蜀、收辽东，明白一个铁律：打不赢的糊涂仗，绝不硬打；但凡耗得起、坐得稳的仗，必须将敌人彻底耗死！这一仗，咱们就是要拼国力、拼意志！”
“好！”朱慈炤拍案而起，帝威浩荡，“就按两策定计！”
“传朕旨意：五日后，二十万大军拔营出嘉峪关！楚王朱和璜领陕西镇，统筹兰州以西四千里粮道，务必保证前线粮弹无虞！孙思克随御架西征，将功折罪！王永泰、陈瑚、苏简，统京营主力，随朕直扑哈密！”
“再传旨归化城与漠北：命北路兵马即刻出科布多，向阿尔泰山口全力逼近，死死切断准噶尔与罗刹人的北方联系！朕要让噶尔丹明白，他若敢躲，朕的两路大军便如双钳，将他生生绞死在伊犁河谷！”
“末将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名大将齐声应命，甲胄铿锵之声响彻黄河两岸。
待众将散去，朱慈炤独自伫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大灯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姿拉得极长。皇帝粗粝的手指轻轻沿着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四千里粮道，自兰州起，缓缓划过嘉峪关，最终重重按在了伊犁河谷的位置上。
“噶尔丹，你想避战，朕就逼你决战；你想断粮，朕就以铁堡护粮。”
朱慈炤低沉的声音在大帐内回响，透着碾碎一切的帝王霸气：“朕倒要看看，你苦心经营这许久的西域，能撑得住大明几轮钢铁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