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天亮得干净。
风从北边下来，一夜把河谷里的雾吹散了。什么都露出来。
伊犁河水色从红转清，转得不彻底，靠岸一带还浮着暗褐。
滩上躺着人。草窠里、木栅下、半截沙堤后头，横七竖八，数不清。
驼城塌了一角，焦木还在冒烟。断掉的弯刀和刺刀插在沙里，刀把朝天，一片一片，像谁在这儿种过什么。
血腥味散不掉，风一过又回来。
军医在滩上支了三十口锅烧水煮刀。伤兵排两行，一行往里抬，一行往外抬。
有人在数尸首。数到一千插一根旗，插到第十四根，停了。
降卒被赶进河湾，蹲着，手抱在头上。没人给他们水。
俘虏里有人喊饿。通译过去说了两句，喊声就没了。
河湾里的水是浑的。有人伸手去捧，被看守用枪托挡回来。
金龙日月旗插在原大汗帐前，旗面破了两道口子，一吹就抖。
帐里人不多。甲都没换，血在甲缝里结了黑壳。
“陛下。”
苏简和王永泰进帐，跪下。
王永泰捧着一柄镶红宝石的弯刀，苏简捧着半面狼旗，旗杆断过，只剩三尺。
苏简的掌心磨破了，血把旗杆粘在手上。
“战果查清了。”王永泰说，“斩首一万四千。俘两万一千，喀尔喀、哈萨克、南疆的都有。”
“沙俄那边？”
“十三个炮位全掀了。哥萨克没跑回去一个。”
朱慈炤坐在虎皮椅上，手按着剑。
“噶尔丹。”
帐里静了一下。
“死在红砂丘。”王永泰说，“离御营不到二里。”
“他自己冲的。带一百多个亲卫往中军来。神机营排了三排，没让他进五十步。”
“验过了？”
“验过了。狼皮大氅在身上，刀在手里。左耳后一道旧疤，跟降人对得上。”
朱慈炤没说话。他把刀拿过来，抽出一半，又推回去。
“尸首呢？”
“在帐后头。脸朝下，翻过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闭上。”
“闭不上。臣试过。”
“那就盖上。”
“他临了什么话？”
“没说话。”王永泰停了停，“就是喊。喊的是蒙古话，臣听不懂。”
“那天那一枪，查出来没有？”
“没有。问了三营，都说不是自己开的。”
朱慈炤把刀放在案上，刀鞘撞了一下木头。
“那就不查了。”
帐外有人在点名。点到的应一声，应不出的划掉。
朱慈炤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
“划了多少？”
“八百四。”
“都记下。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
“两万一千人，怎么处置？”苏简问。
“带着走，粮不够。放了，明年还是兵。”朱慈炤说，“挑。工匠、炮手、通汉话的，留下。剩下的分给各台吉，让他们自己养。”
“要是不肯养？”
“那就没人给他们养。”
苏简应了一声，退出去办。
策棱洪台吉是半个时辰后带进来的。
一条胳膊还吊着，人站不住。他跪在帐前的沙地上，说了一句蒙古话。
通译翻了半天：“他说，汗王死了，我们不该再死。”
朱慈炤看了他一会儿。
“给他治伤。”
厚葬的旨意是当天下午下的。
以大汗之礼，葬在河北岸，立碑。碑上刻他这一生，不刻罪状。
“陛下。”王永泰抬起头，“他杀了我们多少人。”
“他守这块地方守了四十年，朕来了七天。”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碑上写清楚。省得后人以为朕赢得容易。”
碑是随军的石匠凿的。石头从上游拉来，粗，凿不平。
正面六个字：准噶尔汗噶尔丹。背面刻生年、袭位、败日。
刻到那个败字，石匠停了手，抬头看朱慈炤。
“刻。”
石匠又凿下去，凿子偏了一下，那一道划得很长。
三日后，河谷里的事定了。
设伊犁将军府，留陕西镇、甘肃镇一万五千人就地屯田。
南疆、哈萨克各部立羁縻卫所。孙思克去收拢诸台吉，把准噶尔拆成几块，谁也不统谁。
“一万五千人，摊在几千里地上。”孙思克说，“一个汛地不到二百。”
“够守点，不够守面。”朱慈炤说。
“那有人不服呢？”
“打他一次。打赢了别追。”
“臣一个人守不住。”
“给你两个副将。三年。”朱慈炤说，“三年后朕换人。”
“粮呢？”
“哈密、巴里坤两处屯田，明年起自给。不够从甘肃调。这条道朕不想再走第二回。”
孙思克叩了头，没再问。
将军府设在河东一处旧营，墙是土夯的，屋顶漏。
到任头一件事不是点兵，是修墙。第二件是挖井。
孙思克在册子上写了三行：兵一万五千，马四千二百，粮够到明年三月。
九月中旬，大军东归。
走的那天，滩上的尸首还在烧。烧了三天才灭，烟柱立在那儿，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路上走了四十天。骡子死了七百多头，车辙压出的道，明年开春就没了。
过哈密那日下了头一场雪。
雪落在甲上化成水，夜里冻成冰，早上得拿刀背敲。
有一日过戈壁，前头车队停了。一辆粮车陷进沙里，轮子埋到轴。
民夫卸了麻袋，二十几个人抬车帮。抬三回，车出来了，人也趴了一地。
嘉峪关外，楚王朱和璜带着几万民夫列在道边。
他瘦了，也黑了，身上的甲不合身，像借来的。
“父皇。”
朱慈炤下马，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也黑了。”
“塞外的日头。”朱和璜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儿臣一年没正经洗过澡。”
“粮道上，民夫折了多少？”
“三千一百二十七。”
“名字都记着？”
“记着。册子在儿臣车上。死了的，按籍贯另抄一份。”
“册子先给朕。”
民夫跪在道边。有个老的把草鞋脱下来举在手里，鞋底磨穿，露着脚。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上那些旗，忽然哭出声，哭声哑得不成调。
四千里黄沙，是这些脚一步一步量过来的。
十月下旬，京师。
太子朱和璋率百官出城三十里迎驾。内阁首辅姚启圣站在最前，风把袍角掀起来，他也没按。
朱和璋今穿常服，站在道边，人比一年前薄了一层。
“父皇。”
朱慈炤下马，走到他跟前，从头看到脚。
“监国一年，瘦了。”
“父皇也瘦。”
“瘦点好。省得走路喘。”
父子俩并着往前走，百官跟在十步后头，没人插话。
“西域守得住？”朱和璋问。
“守点不守面。”
“三年。三年进行轮换。”
朱和璋点了下头，走了几步，又开口。
“河工的事，儿臣写了折子。等父皇回宫看。”
“什么事？”
“黄河秋汛。高家堰八月里漫过一回，高邮、宝应进了水。”
朱慈炤没停脚。
午门之外，捷报传了三遍。百姓沿街焚香，有人往队伍里扔花，有人把摊子掀了往前挤。
朱慈炤在辇上没抬头。他看见街边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饼，正盯着他看。
赏功的名单在兵部压了六天。
文臣说不该给民夫记功，武将说没有民夫谁也到不了伊犁。
两份单子都送到御前。朱慈炤看完，在民夫那一栏添了四个字：照军功给。
“陛下。”姚启圣在门口停了一下，“民夫记功，文臣那边有议论。”
“议论什么？”
“说坏了祖制。”
“祖制里有没有写，四千里粮是谁拉的？”
姚启圣没接话，退了出去。
夜里，乾清宫的灯点到三更。
姚启圣的折子摊在案上：赏功银，差四十万两。
“库里还有多少？”
“十一万。”毛汝麟低着头，“这还是把明年河工的银子挪了过来。”
朱慈炤把折子合上。
“先欠着。”
“陛下，欠谁的？”
“欠天下的。”他说，“记着，是要还的。”
冯可宗退出去的时候，看见案角还压着一本没拆的折子。
封皮上四个字：黄河秋汛。
太子在道边提过这一句。朱慈炤没去动它。
拆了就得给。给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