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风声起来了。
先是最早的消息,南方有不明原因的传染病。
报纸上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报道,电视里一带而过。
中关村的电脑城照常人头攒动,海龙大厦门口卖盒饭的三轮车照常排着长队。
王新那天下午从电脑城出来,手里提着刚攒好的一台主机,台阶上蹲着几个等活儿的师傅,塑料盒盖上汪着一层红油,风一过,勺子在盒子里打转,谁也没抬头往南边看一眼。
可是新梦科技的办公室里,气氛不一样了。
牛堃接到王新的指令:已采购的十万只口罩和三千瓶消毒液,全部转移到公司仓库和外面租的三间民房里。采购账上的三百万,分五次,从四个不同的渠道走货。
那几天牛堃开着那辆破面包,一趟一趟往民房里搬纸箱。
回来的时候棉袄后背全湿透,进门先把帽子摘了扇风,手臂累得僵硬,捏不住笔。
韩沐一照着单子一笔一笔对,对完抬头看了王新一眼,什么也没问,把账本合上了。
办公室角落那台旧风扇转起来吱呀响,吹得墙上那张渠道表哗哗地抖。
“王老弟!”冯子君从商都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上个月让我备的那些口罩,广东那边已经有人在抢了!现在进价一天一个价,你还要不要再加一批?”
“加。”王新说,“再加五十万只,能进多少进多少。另外,医用外科的,和普通的一次性的,分开存。”
王新把电话贴着耳朵,走到窗边,指节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脑子里过的是另一幅画面:教学楼门口排着长队,一个人手里捏着体温计甩了又甩,甩完又夹回腋下;楼道里熬醋的酸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画面他从上辈子带过来,压在心里,没跟人提过。
“你到底在防什么?”冯子君终于忍不住了。
“防的东西,一个月后全世界都知道。”王新停了停,“冯哥,我只说一句:信我。这批货,将来要么是救人命的大功德,要么就是赔在仓库里的一堆破布。您选哪个?”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嗡嗡响,桌上那杯凉茶晃出一圈水渍。王新听着那头冯子君的呼吸,一下,又一下,重得很。
冯子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成,我让采购再跑一趟。王老弟,我就问你一句,家里人要不要提前备点儿?”
“要。您、我爸妈、赵总、陈静家、刘宇轩家、宿舍哥几个的家,一人发一箱,直接送上门,就说公司福利。”
挂了电话,王新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海龙大厦门口的三轮车还排着队,卖盒饭的老板娘拿抹布擦车把,一边擦一边跟人抬杠,嗓门大得能穿过马路。
四月初,京城的风声也紧了。
大学的bbS上,帖子一天比一天多,有人信,有人辟谣,有人骂发帖的散布谣言。
四月二十号,新闻发布会开完,数字摆在了台面上,全京城的空气一夜之间变了。
街上戴口罩的人多了起来,蓝的白的,捂得严严实实,骑车的人一手扶把一手往上推鼻梁上的铁丝。药店玻璃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走近才看清上头的字。
学校开始发体温计,食堂门口支起了登记桌,进出要量体温。没几天,通知下来了:五一假期取消,全校封闭管理,学生无特殊原因不得离校。
教室里,上课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宿舍楼的走廊里,白花花的消毒水味儿昼夜不散。
牛堃坐在宿舍里,盯着王新,半天说出一句话:“哥。你三月份让备的口罩。”
“嗯。”
“你早就知道。”
王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口罩和消毒液分装好:学校封闭了,医院的口罩最紧,先给校医院捐五万只;地推队伍里谁家有老人,按户发;剩下的,等消息。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屋里拉得又长又响,牛堃蹲在地上递箱子,眼睛一直没从王新脸上挪开。
“那公司呢?聚好团呢?”蔡志刚问,“学校封了,餐馆现在哪儿还有人敢下馆子?商户这两天退合作的一堆!”
蔡志刚把手里那叠退合作的传真往桌上一拍,纸边飞起来。韩沐一坐在旁边翻账本,翻到一半停下来,把笔搁在本子上,抬头看着王新。
王新走到白板前面,把上面画到一半的时间轴擦了,重新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聚好团不再做到店团购。”
粉笔在板上蹭出一声尖响,屋里谁都没出声。
“那做什么?咱就剩这一个项目了!”蔡志刚急了。
王新在后面又写了四个字:“送到楼下。”
“哥,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王新笑了。他把笔一转,指着窗外的校园:“蔡志刚,我问你,现在封了校,学生出不去,食堂的队伍排到了马路上,饭菜还一天比一天难吃。你说,这一万多个饿肚子的学生,加两百多家进不去客人的小餐馆,中间隔着什么?”
蔡志刚张了张嘴,脖子上的筋绷着,眼睛从白板挪到窗外,又挪回来。窗外正是饭点,食堂门口的队伍拐了个弯,一直排到梧桐树底下。
“隔着……一道校门?”
“不。”王新摇头,“隔着咱们的地推。从明天起,餐馆把菜做好装盒,我们的地推队,在校门口接货,分拣,送到每栋宿舍楼下,电话通知下楼取,一手交券一手交货,全程不见面。”
宿舍里死一般安静。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空衣架撞在铁栏杆上,当当当地响。
韩沐一低下头在纸上划了两笔,笔尖停住,墨水洇了一个小黑点。
牛堃咽了口唾沫:“这……这不就是送货上门么?”
“对。送货上门。”王新把笔一撂,“2003年之前,没人肯为了一顿饭多花两块钱运费,所以这买卖没人做。但是从明天起,两块钱,买的是一条命的平安。这一课,所有人现在都在学。”
他环视一圈:“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见封校的京大、华清、北航、北理工,每一栋宿舍楼下,都摆着聚好团的保温箱。”
韩沐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需要多少人?”
“原来的地推小队现在三十八个人,改为直送小队,全上。不够的话,”王新想了想,“全公司一起上。从今天起,新梦科技的每一个人,包括我,都算一份子。”
外卖,这项十几年后才兴起的业务,王新也让它伴随着团购,提前出现了。
那三天办公室的灯没熄过,写单子的纸用掉一摞,牛堃嗓子喊哑了,含着润喉片接着喊。蔡志刚带着人去量宿舍楼下的空地,回来时鞋面上全是灰。
四月二十六号,聚好团校门直送业务上线第一天,订单两百一十七单。
第二天,八百单。
第三天,两千六百单。
第四天早上,王新被仓库的电话叫醒,蔡志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背景里全是搬箱子的碰撞声:
“哥!哥!爆了!四个学校全爆了!商户的菜全在门口堆着,人手不够,地推不够,箱子不够,连摩托车都不够!你再不派人来,明天系统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