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梦科技的全体总动员，从四月三十号开始。
办公室搬空了，桌子椅子全拉到了校门口，成了分拣台。
王新把五十六个人分成了四组：接货组、分拣组、配送组、客服组。
地推用的摩托车不够，牛堃动用了他京城土着的人脉，从车行一天租了二十辆，租金是平时的三倍。
车行的老板叼着烟说：“你们这帮学生娃玩命呢？”牛堃嘿嘿一笑：“大爷，不是玩命，是挣命。”
校门口那一片，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桌子拼成一长排，纸箱子摞到齐胸高，马甲是临时印的，绿底白字，穿在身上晃眼。
分拣的手里攥着大头笔，蹲在箱子堆里写楼号；接货的守在马路牙子上等商户的三轮；配送的把车钥匙串在手上转，一有动静就往外跑。
客服那几个抱着电话不放，嗓子从早哑到晚。
有人喊楼号，有人喊取餐，中间夹着自行车铃铛响，乱是乱，可一趟都没错。
五道口的老金，把烤翅店的后厨全腾出来了。
以前一天三百份烤翅，现在一天七百份盒饭——烤翅店改成快餐铺，老金媳妇儿掌勺，老金自己蹬着三轮车往校门口送。
老金那双手常年沾着孜然，现在沾的是洗洁精的沫子。
后厨的抽油烟机从早转到晚，门口挂着的烤翅招牌没摘，底下多了一块纸板，用记号笔写着几样快餐的名字。
老金媳妇儿一天颠勺颠到胳膊抬不起来，晚上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揉手腕，老金蹲在旁边给她捏，捏两下，两个人都笑了。
学校这头，起初是警惕的。保卫处的人盯着校门口这群蹬三轮、穿马甲的学生，一天看了八遍。
第三天，校医院反映，聚好团每天多送了两百份盒饭，免费，指名给校医院和保卫处的值班人员。
第五天，保卫处处长亲自到分拣台前，递给王新一杯热水，就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王新两只手都在搬箱子，腾出手来接杯子时，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块瓷，水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捧着没喝，一直等处长走远，才一口气喝下去。
订单像滚雪球。
学生出不了校门，老师和家属也出不了家属院，全京城的吃饭问题，都被压缩到了一道道校门和小区门口。
聚好团在京城的四所高校之外，又开了二十个小区的服务点，模式一模一样：商户做好，校门口或小区门口接货，分拣，通知，取货，零接触。
最高的一天，订单破了一万二。公司的账上，每天流水六位数。
韩沐一那几天把账记到了凌晨，本子边上压着计算器，按到最后手指头抽筋。
牛堃跑得鞋底磨薄了一层，晚上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连鞋都懒得脱。
可没人喊停，第二天早上灯一亮，人又齐了。
王新却在最忙的第五天夜里，把牛堃叫到了仓库。
“账，从今天起停一停。”王新说，“有一件事，比挣钱大。”
仓库里码着的，是那批口罩和消毒液。五十多万只口罩，用没拆封的纸箱垛着，一直没人动。
灯泡是昏黄的，拉绳一拽就晃，影子跟着在墙上摇。
纸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靠墙那一垛最里头，还压着三月份搬进来时的封条。牛堃伸手摸了摸箱面，凉的，硬邦邦的，指头一敲，闷响。
牛堃看着那一垛一垛的纸箱，忽然就明白了：“新哥，你要……捐？”
“捐是捐，但不是全捐。”王新蹲下来，拍了拍箱子，“京城的大医院，不缺我这五十万只，国家调得动。缺的是谁？是那些没上新闻的地方——郊区的乡镇卫生院，城里的社区门诊，还有建筑工地，民工兄弟们没地方买口罩，也没钱买。我们要把这批货，送到新闻照不到的地方去。”
牛堃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少钱？这批货现在黑市上翻着倍地涨！”
“我知道。”王新站起来，“正因为涨着倍，才要赶紧送出去。牛堃，你记住，钱这个东西，挣在明处，花在暗处，才叫本事。这五十万只口罩，三百瓶消毒液，两万只体温计，一张单子不留，一分钱不收，明天开始，三天，全送出去。”
牛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成。我这就去喊人。”
第二天一早，箱子被一趟趟搬上车，封条撕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牛堃站在车斗里往下摞，摞到最高一层，抹了把脸上的汗，冲楼上的王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三天后的傍晚，京郊一家乡镇卫生院。院长握着王新的手，手抖得厉害：“小伙子，你说实话，你们图什么？”
卫生院的白墙刷得不太匀，墙根潮了一圈。院子里停着那辆装满纸箱的三轮，车胎上还沾着土。院长穿着白大褂，袖口磨得起了毛，握着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王新都不好意思抽回来。
“图心里踏实。”王新说。
出院门的时候，身后院长还在喊：“小伙子，留个名字！往后你们有用得着医院的地方——”
王新摆摆手，没回头。
傍晚的夕阳照着路两边的麦地，风一过，麦苗压下去一层。
车斗空了，跑起来哐当哐当响。牛堃开着车，王新从后看了一眼，那个白大褂的身影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
五月下旬，疫情新增的数字开始掉头往下走。六月初，世卫组织解除了对京城的旅行警告。学校陆续解封，食堂门口的登记桌撤了，校园里重新有了人气儿。
六月中旬，聚好团做了一份账：
“封校五十三天，服务四所高校、二十个小区，撮合订单二十一万笔，商户回款一分不差，客诉十七件，件件当日解决，公司利润——王新亲自定的规矩，封校期间的运费全免，佣金减半。”
账面上，这五十三天，公司几乎没挣钱。
冯子君在电话里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就问了一句：“王老弟，账面不挣钱，那图什么？”
王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楼下的中关村，攒机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一切好像回到了三月份，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冯哥，”王新说，“您打开窗户看看，现在京城的餐馆，死了一批，活下来的，是不是都认得一个绿底白字的牌子？”
“认得。”冯子君的声音笑了起来，“现在商户见了咱们的人，都是迎着进的。”
“这就对了。”王新说，“五十三天，京城几百万人认下了两块钱一趟的送货上门，认下了网上下单、门口取货。冯哥，这道坎儿，替我们把最贵的一课教完了——以后不需要谁再教育市场了。”
他顿了顿：“下个月，挑战杯全国初评。再往后的挑战杯比赛竞选，就该从这份账说起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