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商都，贾鲁河边的看守所。日头正毒，院墙上的标语晒得发白，墙根底下的荒草被人踩倒了一片，露出干硬的黄土。
王新来的时候，陈静已经在这里了。
她坐在会见室的铁栏杆外，背挺得笔直，就是手一直在抖——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怎么按也按不住。
铁门闷闷地响了一声。谢雨欣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剪短了，人瘦脱了相。
囚服的领口在她脖子上空荡荡地晃。看见陈静，她的腿一软，隔着铁栏杆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静静……”谢雨欣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她的两只手扒在栏杆的缝上，指甲缝里嵌着灰。
陈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开口。
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风扇的嗡嗡声，扇叶转一圈，把屋里那股潮热的霉味搅起来一层。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一动一动地啃着时间。
就在陈静拿到录取通知的那个星期，谢雨欣家里托了很多人来求情，陈父陈母心软，本来打算签谅解书。
是陈静自己，穿着凉鞋走了三里地，进了谢家的门，把谅解书从桌上抽了回来。回来的路上脚趾头磨出了泡，她一声没吭。
她说了一句话：“我原谅她，可以。但法律面前，她得自己站直了认。”
今天，是她进看守所以后，第一次要求见陈静。
“静静，”谢雨欣跪着，往前膝行了半步，“我就问你一句……为啥不能给我谅解书？”
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管上，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混着鼻涕。
陈静的手不抖了。
“为啥？”陈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因为我信你。但你为了钱修改了我的志愿，把我本该稳稳妥妥能读上的京大，改成了本省的豫南农大。可你从来不知道，我为了这张录取通知书，熬了多少个日夜，遭了多少罪。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学到后半夜宿舍熄灯了，还躲在走廊里借路灯刷题，我长了满背的痘，神经性头痛犯起来连书都拿不住，这些你知道吗？”
陈静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混着血的凉意：“你说你错了，你对不起我，可你当初动手改我高考志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对不起我这么多年把你当亲姐妹？””
谢雨欣的身体晃了一下，扒着栏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她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呜呜咽咽在不大的屋子里飘着，连头顶的风扇声都盖不住。
她想说那句“我当时鬼迷心窍”，可张开嘴只有烂在喉咙里的哽咽，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静坐着没动，就静静地看着她哭，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就像看着一个曾经熟悉的陌生人，为她自己犯下的错，承受该有的惩罚。
挂钟的秒针又慢悠悠走了半圈，哭声慢慢弱下去，谢雨欣瘫在地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把囚服的膝盖洇出两大片深色的印子。
她张着嘴喘气，隔了半天才能断断续续挤出话：“我……我当时就是被我表哥逼疯了，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晚了。”陈静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谢雨欣的心口。
陈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栏杆里跪着的人：“谢雨欣，你要记住，因为你的贪婪——你改变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往后的人生轨迹。”
扶手椅被推开，腿脚刮着水泥地，一声刺耳的响。
王新在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靠着门框，双手插着兜，看着陈静的背影，看着她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脚底下像钉住了，一步没往前挪。
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看着陈静走出看守所大门，走进八月末白晃晃的太阳里。
地上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发软。走了十几步，陈静停下，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挺直了。
“走。”王新追上去，递过一瓶水，“吃饭去。吃饱了，还有正事。”
水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得手心一激灵。
“什么正事？”陈静接过水，眼睛红着，语气却已经稳了。
王新说：“九月一号，你该报到了。”
陈静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新。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跟她说：“先去农大读着，等着学校升格。”
陈静嘴上应着，心里明白——挂牌、合并、更名，这些事动辄三年五年，等一切成真，她都该毕业了。
“王新，”陈静想说什么，被王新抬手打断了。
“我懂你想问什么。”王新笑，“所以，今天我带了个人给你。”
车后座上搁着一个帆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从车里请下来一位老太太，六十多岁，短发，行李卷得很简单，一口京腔：“陈静同学吧？我是周慧兰，教育部退休的，现在受聘华国农牧大学筹备组，做教学体系设计。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导师。”
陈静懵了：“导师？”
“教育部批文八月十五号下来了，筹备期一年，边招边建。”王新说，“你的学籍，从今天起挂在新学校，专业你自己挑——土壤、畜牧、食品，随便挑。大一这一年，我在龙子湖给你圈了个小院，请了四位教授，给你们几个首届学生开小灶。等明年夏天校区建成，你就和你们那几个同学，一起搬进全国最大的农牧类实验室。”
周慧兰在旁边站着，笑眯眯地打量她，伸手把陈静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陈静站在太阳底下，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任由它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烫烫的。
她想起填报志愿那天，机房窗外那个蝉鸣的下午；想起确认单上被人改掉的第一志愿；想起天台上那句“我去把那所学校变成配得上你的学校”。
原来说的不是安慰。
陈静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一次，是哭给希望听的。
陈静突然抬头对王新说道：“谢谢你，王新，只是不能和你团聚在京大，会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王新笑道：“无非还有两年时间，京城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暂驻地，未来我会回归豫南省，回到你身边的。”
王新用坚定的目光望着陈静，“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听了这话，陈静才破涕为笑。
九月一号，龙子湖，八千亩工地的边上，几间活动板房改造的教室。
墙是新刷的白，风一过，满地黄尘打着旋儿扑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印子。
第一届学生，一共十九个人，全部是各校推荐、分数够得上重点线的调剂生和贫困生。
开学典礼没有礼堂，就站在工地上开的。老校长站在一块木板搭的台子上，身后是打桩机的轰鸣，脚底的木板跟着一下一下地震。
他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清了：
“同学们，人家问我，在龙子湖搞个大学，图啥？我说，图咱们豫南省一亿人口，往后种地有专家，养牛有教授，食品安全有人把关！图你们这十九个娃，四年后毕业，走出去，腰杆比谁都直！”
台下，十九位学生，掌声在工地的轰鸣里，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响亮。有人的手拍红了，还在拍。
典礼结束，王新和陈静并肩站在龙子湖边。湖水刚蓄上，风吹过来，皱起一层细浪，风里带着新翻过的土腥气。
“王新，”陈静忽然开口，“要是……我是说要是，学校办不成呢？”
王新望着湖面，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那我就把龙子湖买下来，办个龙子湖大学。”
王新突然想到若干年后的西湖大学，发现这条路也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不过现在还是得以华国农牧大学为主要奋斗目标，如果未来可能，在研究生层次再考虑更高水平的科研型大学建立。
王新想着，笑了起来，“但办不成这件事的可能性，比谢雨欣改你志愿的可能性，小多了。”
“为啥？”
“因为改志愿只需要一个人鬼迷心窍。”王新看着陈静，“而办一所大学，背后站着的是一亿人对高水平大学的期望，毕竟现在豫南省才一所211商都大学，还是太少了。老天爷，不会跟豫南省人民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