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顾微回拨村委值守，核对报警登记号、报时和工程段编号，请对方把位置补进乡镇平台。回执号下来，她同时发给乡镇值守室和江野。
值守员回电时，江野和陶守诚正下楼。对方说松岗村的报警已经进了平台，乡里派不出车，先请他们就近到断点看人和路，现场情况由村干配合核实。
“工程不用你们处置。”值守员特意补了一句，“人有没有险，水还能撑多久，路在哪儿卡住，给个实数。”
陶守诚记下平台回执号，抬眼看江野：“村委留了登记，乡镇也接了回执，记录没断。咱们去看，别替谁下结论。”
进松岗的山路没有路灯。车开到半山，前头便横着一段警戒绳，村支书周德全举着手电站在风里，脸色发白。
村口的蓄水池盖子敞着，水位只剩一层薄亮。两个妇女拎着空桶守在旁边，见车停下，立刻围过来，问是不是查到谁把水掐了。
“工程车下午就从那边过。”一个男人指向上坡，“水断了，便道也给石头压了，这还查什么？”
江野没有顺着话说。他蹲在池边，问周德全池子原有多少、晚饭前放了多少、村里还剩几户没接到水。
周德全翻出被雨气浸软的供水台账。池子有效存水按二点八立方算，已领水二十一户，山坳下头还有九户，其中两户老人带孩子，原来的取水路正压在落石下方。
陶守诚拿过手电照向渠线。旧引水渠断在工程便道内侧，断口旁的土色很新，便道边还堆着几块刚滚下来的青石，轮胎印却被夜露糊得发亮。
他没越过警戒绳，只站在外沿拍了全景、近景和定位。阀井盖半掩着，井沿有擦痕，旁边一台挖机停着，机械编号清清楚楚挂在臂侧。
“先拍，不碰。”陶守诚说，“乡镇工程员到之前，谁也别去扳阀门。”
周德全急得搓手：“那下面的人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水。”
江野沿着池后的小坡看了一眼。塌方下方有几间民房亮着灯，坡脚那条旧石阶被碎石盖去大半，仍有人提着塑料桶在黑处等。
他体内那点罡气压住了脚下的虚浮，没拿它去硬推石头，只在湿滑处试了两步，听出坡面还有细碎的松动声。
“这条不能下。”江野回头道，“把能走的人叫到池边，老人孩子先送水。下面九户，先按人头，不按谁嗓门大。”
有人不服，嚷着自家也断了。江野把台账摊在桶盖上：“断水都算。可下面的人绕不上来，今晚先让他们有一桶。明早乡里接手后，照表补。”
周德全咬了咬牙，点出两名村民带桶。存水不再让人自取，由他、妇女主任和一名老人协会的人守着记数，每户先领二十升，山坳九户按实际人口加领。
江野没让人再探身去舀池底。他请周德全打开池侧取水阀，余水顺着出水口放进食堂日常饮水用、洗净带盖的保温桶和储水桶；逐只标明“饮用待煮沸”和去向，随即盖严。
妇女主任把台账翻到空白页，问老人家里有没有净桶。周德全逐户打电话，能送下去的饮用桶统一验过桶盖和内壁；无洁净带盖容器的，只领生活杂用水，不和食堂的饮用待煮沸水混装。
有人提议把自家井水倒进蓄水池混着发。江野问清井口离牲口棚多远，又看见井沿没有盖，便让周德全先记下井位，没让那桶水进饮水桶。
“不是嫌井水。”他解释，“夜里没人能把水样说清，混进去，明早连哪一桶该停都找不着。”那户人家沉着脸，终究把桶提回了屋檐下。
村里的摩托车只能到石阶上口。江野把送水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守桶，一组接绳，谁下过坡、谁接过水，都在台账边上画了一笔。
陶守诚从断点回来添了一个警戒点：便道转弯处。那里有半截护栏被土埋住，夜里若有人绕车，容易直接踩进外侧沟里。
他让工程联络员用反光锥把转弯口封住，又请周德全找来一卷红布。红布不算正式警戒带，村里人一看便知，这一截不能赌运气。
工程联络员想派两个人去清小石头。陶守诚没拦人做准备，只要求等乡镇到场确认作业面，机械和人员不许趁黑往断渠里挪。
陶守诚留在断点外，拦住想翻进便道看究竟的年轻人。他指着新落石说，夜里再滚一块，查的人和救的人都得困在里头。
一名自称工程班组联络员的人赶到，解释下午有清坡作业，机械还没撤完，渠断和落石的关系要等白天查。陶守诚只让他报姓名、单位和在场机械编号，没接他的解释当结论。
“能确认的，是旧渠断了，便道这一段有新落石，村里供水和通行都受了影响。”陶守诚说，“谁动的手，为什么断，明天按记录说。”
村民的火气没有散。周德全压着嗓子问江野，若真有人故意把水掐了，村里是不是连问一句都不行。
“能问，也该问。”江野提起一只桶，水顺着桶壁凉到手背，“但今晚先把人从没水和险坡里挪开。证据留住，话才问得稳。”
他和两名熟路村民把水送到塌方上沿，不再往下冒险；下头住户用绳子把空桶吊上来，装满后再慢慢放回去。每一桶多少，周德全都在台账旁记一笔。
半小时后，乡镇值守室再次来电。值守员要他们把剩余水量、在险户数、道路警戒点和现场照片发回去，天亮前还要报出临时水源和一条可步行的绕行线。
江野对着电话补报，山坳九户没有伤者报告，但两名腿脚不便者无法自行越坡；蓄水池余量按已发桶数重新核算，不能按最初估数上报。值守员逐条复述，确认无误才挂断。
顾微也发来一条短讯：她已把村委报警登记、乡镇回执和物资协调权限分开存档，天亮后只按协议协助合规物资，不替村里或工程方签任何处置意见。江野看完，转给陶守诚。
陶守诚回了个收到，又把手机塞回口袋。断点那边风更大，井盖上的水珠被吹得乱滚，没人再去碰那只半掩的盖子。远处有人又提桶上坡，脚步放得很轻。
他把照片逐张编号，连同挖机号、阀井状态和断点位置一并传走。江野站在空下来的池边，听见山坳里桶沿碰石头的轻响。离天亮已经没多久，值守室要的临时水源和步行绕行线还没有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