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村部的燈已經全開了。鄉鎮值守員帶著供水台賬進門，護林員背著滅火水壺，應急隊兩人把警戒帶和反光錐放在牆邊。
周德全把昨夜的領水記錄攤到桌上。二點八立方存水分掉大半，山坳九戶都拿到水，池里只夠維持村部和兩戶行動不便的人。
值守員先定了話︰“供水、通行、搶修，都由鄉里統籌。各家把能做的報上來，別各走各的。”
他在白板上劃了四欄︰水源、送水、道路、工程。村里報戶數和桶位，應急隊報警戒，護林員定巡護道開閉，工程方只報機械和作業計劃，誰越欄就記進現場單。
江野把昨夜看過的坡線畫在紙背上。舊石階不能用，防火巡護道從村後繞過一段林緣，能避開便道落石區，但只容一列人走。
護林員馬進山看完圖，拿手指按住一處松針坡︰“這段夜里不放人。落石沒清，林下又干，手電亂晃、有人抽煙，火險也得算進去。”
工程方的現場代表卻說機械不能停。清坡機一停，邊坡沒法按排班收口，早高峰的料車進不去，反倒會把風險拖長。
“你們有你們的工序。”陶守誠看著他，“護林員有封路的責任。現在不是誰聲音大誰開路。”
值守員把爭執截住，要求工程方報機器位置和預計停機節點，護林員給出可勘時段。江野跟著馬進山去巡護道，只勘步行線，不踫機械作業面。
山道上落葉濕滑，幾處被前夜的水沖出細溝。江野走在前頭，偶爾用腳尖壓一壓浮土，借著罡氣穩住重心，沒讓後面的人把他當成能扛山石的怪物。
馬進山看得出哪棵松根已露，哪段石坎能踩。他讓應急隊把兩段窄處設成單向通行，每次十人，老人和孩子必須有人陪。
勘到盡頭，巡護道能接回村外硬化路，只是比近路多繞四十分鐘。江野在點位上拍照，報給值守員︰“可步行，單向，天亮後開放；雨大或再有滾石，立即收線。”
馬進山還在兩處岔口綁了反光帶。山里人熟路，外來送水的人未必熟；他寧可多走幾分鐘，也不讓水罐車司機看見一條土痕就往林下鑽。
江野問他夜間能不能留人。馬進山搖頭，說防火巡護道不是救援專道，夜間照明有限，真起風起霧，守著一條不安全的路比封住更麻煩。
另一邊，陶守誠找到了村後的一眼山泉。水量不大，卻能讓水罐車在山腳接駁，分批送到村部臨時用水點。
他沒把泉水當成能直接喝的救命水，先讓衛生員取樣，瓶身貼上時間、地點和取樣人。水罐車到之前，衛生員核過罐體、軟管的清洗消毒記錄，桶位也按戶號排開，免得又有人擠到前頭。
顧微是在第一輛物資車後到的。她沒進閥井，也沒問工程該怎麼修，只把長管協議授權從五處協調的合規水桶、移動照明和勞保手套清點出來。
每只水桶都附著合格證復印件，領用單寫了村部、領取人和數量。照明燈由應急隊簽收，手套交給巡護道執勤的人，費用憑據裝進透明袋。
工程方代表遞來一捆桶，說自家倉里還有一批，可以先用。顧微翻到桶底，沒有合格標識，隨貨單也只寫了“周轉物資”。
“這批不能進飲水點。”她把桶推回去，“你們願意協助，拿得出合格證明和來源再說。拿不出，別把風險留給村里。”
對方臉色難看，卻沒再強塞。陶守誠在旁邊把這段記進現場記錄，只記拒收原因，不替任何人猜動機。
水樣初篩合格後，值守員將山泉列為復檢待回的臨時生活用水，水罐車按四十分鐘一輪接駁。第一輪不進飲用蓄水池，山坳和行動不便戶優先領去清洗、沖廁，剩下的才入村部雜用桶位；入口用水仍取原有合格水並煮沸。
衛生員在登記欄寫“初篩合格”，補注“復檢待回、不得直接生飲”。陶守誠點頭，臨時用水就按臨時用水記，不能把一張快檢紙說成長期水源許可。
水罐車司機問車該停在哪兒。陶守誠帶他量了村部前的回車空地，避開消防通道，也不壓住村民進出的石板路，隨後把接駁時間填進輪次表。
周德全照著新表喊戶號。有人抱怨等得久，婦女主任把昨夜台賬和今天輪次貼到牆上，誰家領過、還差多少，一眼都能看見。
巡護道開放時，馬進山親手拉起警戒帶。應急隊守上口，村干守下口，工程方的料車暫時不得佔用連接段，機械也按鄉鎮通知留出勘查窗口。
第一撥走的是兩名需要看診的老人和陪同家屬。江野站在上口數人，十個人齊了才放行；有人想逆著回來取東西，被馬進山攔下，等下一輪空道。
這點規矩讓幾個年輕人不耐煩，周德全卻把昨夜塌方下的桶繩說了出來。沒人再爭著搶近路，山道上只剩腳踩濕葉的細聲。
村部外，第二輪水車正好倒進空地。顧微把合格證復印件遞給周德全，讓他和領用單放在一起。她說這些紙不是給誰看排場，過兩天水還要送，桶還要收，賬要能接得上。
周德全把紙夾進塑料板夾，抬頭望了眼巡護道。山里的霧散得慢，反光帶沿著林緣一直延到硬化路邊。
村部的水桶也按領用號排到了牆根。有人拎走一只，婦女主任就在格子里劃去一筆；空桶回來，她驗過桶口，便放在牆根等下一輪送水。忙亂沒有消失，喊聲卻少了許多。
門外的隊伍也慢慢安靜下來。
水沒見底，巡護道也能通人。可這不能說明誰故意把原路堵死，江野在報送信息里寫得很清楚。
天色亮起來，鄉鎮工程員趕到閥井邊。搶修前，他要求查看閥門狀態。江野蹲下身，用手電照見鉛封邊緣一圈細亮的金屬毛刺。
工程員沒有當場拆它。他讓應急隊把井口圍住，通知工程方帶齊作業單、機械日志和閥門檢修資料，等見證人員到位再按程序處理。江野把照片原始文件單獨發給鄉鎮值守員，沒有裁剪，也沒加標注。陶守誠提醒，井蓋擦痕和新落石雖在同一工程段，也不能硬連成因果。
鉛皮不是自然松脫。它被完整割開，又重新壓過，斷口藏得很細；燈光一斜，那圈新鮮的金屬毛刺便亮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