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井边很快站满了人。乡镇工程员、应急队、工程方代表和周德全都在，江野把手电交给工程员，自己退到井外的警戒线边。
工程员看完铅封便说：“这只能说明它经历过非常规开启，不能说明是谁开的，也不能说明和什么案子有关。”
工程方代表立刻要求先通水。村里池子刚补上，若把阀门拆下来慢慢验，旁通没做好，山坳那边还会断一次。
陶守诚也皱着眉。他昨夜守在断点，最清楚桶里那点水撑不住多久：“记录要留，水也不能断。”
周德全在旁边听得发急，问若是旁通接不上怎么办。工程员说备用水车还在山脚，池里也留了最低量；万一真出了岔子，好歹能在眼前应对，来得及处置。
江野点头：“分段做。先定停机窗口和旁通方案，可拆的铅封留样封存，阀体现场封识。抢修不停，记录也不能少。”
工程员接受了这个顺序。他让工程方报出可停机的二十分钟窗口，应急队维持井口警戒，周德全去通知山坳住户暂缓放水。
停机前，工程员从不同角度拍阀井、阀杆、铅封和周边土痕。每张照片都报了序号和拍摄人，工程方代表在旁核对，没有人伸手去擦那圈切口。
铅封组件是可拆的。工程员戴上手套，将铅皮、封线和断口附近的微小金属屑分别装入编号封存袋，袋上写明时间、位置、采集人和见证人。
阀体本身不可能整个拿走，他便在阀门外壳的非作业面贴上现场封识条，标注原始位置和状态。旁通接好后，抢修人员可以绕开它恢复供水，封识也不妨碍后续核查。
应急队员把封存清单念了一遍：铅皮一袋，封线一袋，金属屑一袋，现场照片一组，视频一段。工程员逐项对袋号，陶守诚拍下清单页；清单随后由乡镇值守员接收归档，交接人、接收时间都落在栏内，免得只剩一句口头交接。
陶守诚盯着工程方送来的设备日志。日志按机号打印，列着昨日下午到夜间的启停记录；另一张作业单写的是十六时四十分收工，日志却在十八时后还有液压动作。
工程方代表说设备有自动保压和回位程序，时间未必等于人工操作。工程员没有反驳，只把两份材料平码在一起，标注“时间差异，待核设备设置、原始数据及作业记录”。
“别把待核写成认定。”陶守诚提醒周德全，也是在提醒围过来的村民。
工程方代表沉默了一会儿，提出调取设备原始控制器数据需要厂家授权。工程员写入备注，要求对方在当日内提交申请回执；能不能取到、取到后如何解释，都是下一步的核验，不在井边替任何人补答案。
周德全憋了一夜，还是问：“那村里的水到底是谁给断的？”
江野看向断渠。清坡、落石、阀门异常和日志差异，都还在不同的纸上，硬拧成一个答案只会毁掉后来能追的线。
“现在能证明的，是阀门有非常规开启的痕迹，日志和作业单需要核。”他说，“旧渠为什么断、谁碰过哪里，得让记录和现场一项项对。”
工程员在记录末尾写下停机起止时间，又让各方在见证栏签名。工程方代表签的是在场见证，不是承认责任；周德全签的是村方收到现场情况，不替村民放弃追问。
江野也只在协助见证栏写了名字。他没有把夜系的名头盖到抢修单上，乡镇工程员才是现场技术处置的记录人，供水恢复的责任也仍在乡镇统筹链上。
旁通管接到位后，工程员示意缓慢开水。先开一成，听管路有没有异响；水压稳住，才加到三成。村部蓄水池的进水管终于又吐出一股浑白的水。
陶守诚让人放掉前段混水，取第二轮水样，随后按昨日轮次给山坳送水。应急队没有撤岗，巡护道仍保留单向放行，直到边坡复查结束。
第一桶清水送到山坳时，昨夜提空桶的妇女站在门槛上看了半天，才把桶盖扣好。她没有再问谁该赔，只问明天还能不能按表来领。周德全说能，表先挂着。
顾微站在村部台阶下核对物资领用单。她把水桶、照明和手套的回收数量分开记，没因现场有工程方就把费用往谁头上挂。
长管协议给她的是协调和留凭据的权限，不是对松岗的资产、机械或工程作处分。她把这一页现场记录交给值守员，由乡镇归档。
工程员接着要机械采购和维保资料。工程方代表从车里取来复印件，几张纸边被工具箱压出折痕，服务商一栏只有一串代码。
采购单的型号、机号和现场挖机能对上，日期却隔着几次转包登记。陶守诚没有把那串代码抄成结论，只让工程员在资料接收栏注明来源、页数和交付人。
他记得那条旧康复医疗供应链曾经给几家机构供过设备维护和耗材结算服务，后来公司注销，资料散进不同外包商手里。服务商代码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的机械采购单上，可能是沿用，也可能是别的关联，必须把采购合同、结算账户和旧档逐一比过。
江野没有催他当场查下去。松岗村眼下还有水样复检、边坡复查和旁通管的压力记录要看，旧线索也压不住眼前那些仍等着核验、有人负责的表。
工程方代表收好自己的副本，提出机械复工要等乡镇书面通知。工程员答应按复查结果出单，停到什么时候、哪一段能动，也会写得明白。谁都不必在村口靠猜测开工。
山风掠过刚拉起的警戒带，蓄水池里的水声渐稳，井边封识条仍贴在原位。陶守诚扫了一眼采购单，神色微微沉下去。他在旧案材料里见过类似编码，它的格式与一家已经注销的医疗器材服务商用过的分类号相近。
“别急着对号。”江野说，“代码能指向旧供应链，不等于这次的设备服务就是谁安排的。”
陶守诚把采购单拍清楚，连同阀门封存清单、日志复印件和作业单一并编号。他把采购单单独装进待核袋，袋外写明资料来源、页数和交付人。封口前，那串代码还露在透明膜下，正指向一条已经散入多家外包商的旧康复医疗供应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