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保全屋的桌上摆满了不能混看的东西：拆下的封绳、抄本纸页照片、首批撤离过桥登记、暴雨封路通知、陶守诚的交接签名，还有乡镇干部手机里几张带时间的现场照。雨停过一阵，山里又落起细密水气，没人敢把其中哪一张纸当答案。
江野坐在门边木凳上，左肋被绷带勒得发硬。卫生员让他回空屋躺着，他没答应，只把止咳温水搁在脚边。今天靠不了罡气，胸口疼不疼，都得先把纸上和现场的时间对齐。
档案员用镊子夹起封绳断口。断口没被剪齐，外层纤维拉得发散，里面却有一小段被湿气泡软后重新拧过的痕迹。陶守诚把封绳编号对回封存记录，编号仍是昨夜登记那一段，不能证明绳从没被动过，只能说明有人动过后还想把外观留住。
“看断口，别只看号码。”江野说。
副镇长点头，让乡镇文书换成能写进记录的话：封绳断口有受潮、扭接及二次受力痕迹，需与交接时间共同核验。谁也没把“二次受力”写成某个人的手。
抄本纸页摊在吸水纸上。档案员从裁口拍了微距照片，又比对前一日的箱体外观照。新纸也不是全无水痕，边缘反倒浮着一圈发胀的潮线，深浅停在纸张中段，没有浸到线装孔附近。若是暴雨封路之后才临时补进箱子，纸页该和保全屋连夜受的潮更接近；它现在的受潮程度，更像在雨势尚能通行、箱子还会被人挪动的时段进过潮气。
这条潮线只把时间往里收了一点。天快亮了，雨气贴着门槛往里钻，纸边却一直没有干。江野把目光转向撤离表。
首批人员过索桥的时间写得清楚。那一批有先转出的老人、医疗观察对象，还有提前到东口接伤员的两个人，桥头消防小组长、乡镇干部和接车人员都签了名。过桥不久，雨势突然加大，北侧山道与东口外硬化路先后封闭，暴雨封路通知也留着护林站的报送时刻。
陶守诚的交接签名夹在两段时间之间。他当时把旧簿箱从临时核对桌移进保全屋，签名旁只写“外锁、封条外观核验”，没有开箱。乡镇干部手机里恰好有一张现场照：陶守诚抱箱进门，档案员站在旁边，墙上电子钟的分钟数看得清。下一张照片里，雨势已经压下来，东侧车辆开始掉头。
文书调出照片原件，连拍顺序、拍摄设备和时间一并记入表内。副镇长核过后开口：“交接签名和照片相互对得上。箱子进保全屋，是首批过桥之后、暴雨封路之前。”
江野把封绳、纸页和时间线推到一处。封绳湿后扭接，抄本纸页的潮线也落在还能通行的那阵雨里；箱子外锁和封条只核过外观。首批过桥后到暴雨彻底封路前，保全屋外最乱，撤离、救护和物资撞在一块。
“调包在这个窗口。”他说，“原簿被取走，抄本换进来，不是在封路以后、屋里临时补的。”
时间被收进这段窄缝里，屋里还是没有一张能认人的脸。
屋里静了一瞬。陶守诚脸色发白，还是问：“能说明是谁吗？”
“不能。”江野答得很快，“能把封绳、箱子外观和人流都照顾到，说明他熟悉这里的保全流程，知道我们先看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会乱。可这不等于薛承济亲手换过，更不能拿山道上撤走的人倒推他下过命令。”
陶守诚按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昨夜守着门和外锁、封条，原以为至少守住了箱子。江野看见他的神色，没说空话，只把开箱记录推回去：“你按当时能做的做了。现在把缺口写清，比把自己钉在这儿有用。”
陶守诚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在外观核验一栏后补上“未开箱”三个字。
乡镇干部随即把撤离表上的几名签字人分别叫来复述。消防小组长记得首批过桥时，有人抱着箱子从桥头经过，却没看清箱号；接车人员记得暴雨前道路还能勉强掉头，之后救护车都得停在线外。两人的话各自有限，和照片、签名拼在一起，才给那段窗口划出边界。没人把一段模糊记忆当定案的锤子。
副镇长在记录上写明：调包落在撤离窗口，动手的人熟悉观内和临时保全流程。实际操作者、带走原簿的人都还没落定，更不能把这事算到薛承济本人或他的指令上。
那名老见证人仍然失联。江野没有把人手全撒向山道。他翻开乡镇失联处置册，指向北河旧桥一带。那里是首批撤离后能接上外圈道路的旧线，桥下有废弃引水口，雨大时反而容易被人忽略。
“按失踪程序走。”他对乡镇干部说，“北河旧桥先封控。桥两端设点，登记进出，护林站守上游岔口，消防只查桥体和落水风险。没接到失踪人员的明确线索，谁也别钻到下游碰运气。”
马进山接过封控单，问要不要把山道撤离的方向一并封死。江野摇头。山道只看得出有人借乱离开；北河旧桥那边要守的是余件、出入记录和失踪人的线索，两边还接不上。
封控点名单很快发到桥头。先到的人只守桥面和两端空地，旧桥下游积水区要等消防勘过桥体才进。交接时都留姓名和时间，来过的人不能先乱了。
顾微这时正在安置点外给水车补签回单。她让工程方把伤员赔付登记的空栏单列，医院回执和家属联络分开封存，又把照明车调到北河旧桥封控点外。灯、热水和临时雨棚照领用单交接，桥上有人要用，登记也照写。
江野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陶守诚伸手想扶，被他摆开：“你留这儿，守余下原件。开过箱的记录、抄本、封绳，一个都别散。”
陶守诚看着桌上那些东西，重重点头。档案员重新封好照片存储卡，乡镇文书把原始照片和打印件分袋编号，副镇长带着封控文书去盖章。保全屋的门再次关上，外面多了两名轮换干部。
北河旧桥的方向被山雾遮住，桥头却已经亮起第一盏头灯。江野站在门边，没去看山道。可能留下东西的路口先守住，失踪的人、余下原件和那段被动过手脚的记录，才不至于一散就找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