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室的门关上后，外面的脚步声便被隔在了走廊尽头。
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摆那三份尾码抄录。沈墨只留了一张去标识化的释义页，字很少，写着撤销常规接收，保留复核入口。她看过一遍，抬头时没有急着说起五年前。
“我记得的是流程，不是答案。”她说，“我能拿出来的，也只有我自己经历过的东西。”
沈墨点头，让记录员先把这句话写在首页。他把授权范围念得很慢：只调苏婉清本人的入住、转出、接诊和材料复印登记；纸件、扫描件、后补材料各自编号，牵到别人的地方一律遮去。念完，他把笔放到她手边。
“你核对你见过的，空着的地方不用替谁补。”
苏婉清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份折痕很深的安置通知，纸边已磨得发软。下面压着两张复诊缴费凭据，一页转介短信的打印件，还有一张褪色的交接便签。便签上没有人名，只有陪同人当时留下的时间和窗口号。
她先把材料按日期排开，动作不快。记录员没有替她归类，只在每一项旁边记下来源：本人持有、本人签收、本人收到的短信、本人留存的便签。顾微坐在另一张桌旁，核对康复服务商的档案留存期限和修复报价。她和财务确认了证人来回的交通、陪同人员和替代服务的费用，苏婉清面前的医疗材料，她一张也没翻。
“集团说旧库有一批受潮目录。”顾微合上合同副本，“能修复的范围、耗时和费用都会写进补充约定。现有康复服务不等修复结果，替代团队照常接上。”
沈墨嗯了一声，没有催她。
那份安置通知的日期在五年前的深秋。苏婉清指着签收栏，说那天她签过字，手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名字写得比平时慢。通知原本说她将转往下一处接续点，短信也让她准备交接。可到了约定时间，一名她记不住姓名的工作人员把她带回诊室外，说接收条件还没核验完，先不要交人。
“我问是不是出了事。”她停了停，“对方只说，原地留置，暂缓交接。复诊照做，等通知。”
记录员把纸分成两栏：亲历在左，听说的在右。苏婉清没离开原处，签过复诊缴费单，也听见过“暂缓交接”；为什么停下、谁在另一端核验、同时还有谁被转走，右栏都空着。她逐行看过，在“不知”后停得最久，还是按了确认。
原机构的电子目录在下午送到保全室。沈墨依法取得的只有她的个人索引，管理员和见证人共同展开。入住记录、两次接诊、一次原定转诊和之后的复诊，被排成一条窄窄的时间线。转诊那一栏并没有完成标记，后面接着一条留置记录，日期和她的缴费凭据相差不到半天。
“这样能落到哪里？”苏婉清问。
沈墨把她的缴费凭据和目录里的日期并在一起：“只能落到这一段，写到这里就停。你的东西和机构留下的本人记录能对上；停下的原因、谁作的决定、别人后来去了哪儿，这些页上没有。”
管理员把目录往前翻了一页。入住时的接收章、第一次复诊的窗口号、转诊申请生成的时间，都能和苏婉清带来的纸件落在同一段里。她在原定转诊前被标进待交接队列，随后那一栏被退回原机构，接着仍有复诊和缴费产生。没有人能从这些记录里看出完整经过，却足够排除她把两段日子记混的可能。
沈墨让记录员记清：时间能接上，不等于留置理由已经查清；本人索引只能核她自己的安置经过，不能牵到同批人员。
她望着屏幕，慢慢点头。那份后来补发的安置通知也被放大。正文里有一行字被旧印章压住，却还能辨出与眼前释义相近的措辞：接收条件未复核完毕，原地留置，待后续交接。它没有尾码，没有终端信息，也没有能指向任何人的签发栏。
技术员只圈出版式和那一句措辞，没有往下连线。医疗安置文书里有这种反向写法，不等于三类尾码出自同一只手。周既明的名字也没进记录；他在现行流程里经手过部分协调接口，这份个人材料还不能倒推出他五年前签发过什么。
苏婉清听见这句，反而松开了原先攥紧的手。她不想让一份旧通知替她指认谁。那些年留下的，不过半句提醒和一张旧纸，硬给相似处安名字，只会添出猜测。她让记录员把当时听到的原话加上引号，又把陪同人姓名不详单独圈出，确认纸上没有一句变成她没说过的判断。
见证人复核时问她，是否愿意把这份自存通知暂时交由保全。苏婉清没有立刻点头。她先问扫描是否当场完成，原件是否仍能留一份经认证的副本给自己。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同意。扫描仪的光划过纸面，折痕和旧印章一并进了记录。原件装进透明袋时，她又在封套外核了一次编号，像是在确认那段经历终于有了一个不依赖记忆的位置。
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江野没有进来，医生只许他在外侧等候。他靠着墙，左肋固定带从病号服下露出一角，脸色比早晨更白些。沈墨把可公开的页码备份递给他，他把页码按顺序叠好，指腹压平卷起的边角，逐个核对编号和生成时间，确认无误后才放下，没有碰安置原件，更没拿潜龙令去要一份不该给他的材料。
顾微看见他把纸放下，走到门边替他把保温杯拧开。“这里有我们，别把气耗在站着上。”
江野喝了一口水，没逞强，只问：“她说的时间，能不能和登记对上？”
“能对上一段。”沈墨答，“只按那段写。”
傍晚，管理员在受潮目录里查到复印登记的附件号。他把放大的旧页投到屏幕上，编号旁边有一串早已停用的柜位标记。苏婉清盯住那串数字，指尖在桌面轻轻一顿。
“这个柜号我见过。”她说，“不是病历柜。那时安置材料旁边，放过一册康复服务附件。”
她没有说那里面写了什么，也没有说是谁放进去的。她只是看着沈墨，声音很稳。
“该核对的不是我的记忆，是当年随安置材料一并归档的服务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