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封死的石门彻底炸开。碎石像炮弹一样四下飞溅,砸在石壁上叮当作响,灰蒙蒙的烟尘顺着通道涌进来,混着地脉的煞气,弥漫了大半个溶洞。洞顶的钟乳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水潭里,溅起丈高的水花,波纹一圈圈撞在黑石上,碎成白沫。
烟尘之中,一道灰袍身影大步踏入。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攥着那枚古铜掌印,青光流转,映得老人眉眼锐利如鹰。他灰袍下摆沾着暗褐色的血渍,肩头破了道寸长的口子,布料翻卷着,显然前殿的伏兵也让他费了些手脚,可身形依旧挺拔,每一步踩在黑石地上,都像钉进去一样稳。
正是陈道玄。
黑无常脸色骤变,袖中手指猛地一捏。
“咔嚓”一声轻响,藏在袖管里的传讯符被他生生捏碎。
这是给墨执使的紧急信号——前殿撤兵,即刻回防溶洞。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林砚会从密道潜入,算准了陈道玄会在前殿造势,特意布下地裂阵加二十号人手缠住他。本以为至少能拖一个时辰,足够他拿下林砚,引动人魂震碎地魂封印。谁知道陈道玄居然这么快就破了阵,还直接炸了石门闯进来。
“陈道玄,你还真敢闯。”黑无常声音冷得像冰,左脸颊的刀疤在青黑色的光线下泛着凶光,“就不怕今日,你们叔侄俩都交代在这?”
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却微微一沉。
局面开始脱轨了。
本来手到擒来的局,硬生生被这老东西闯了进来。
前殿的方向,此时正乱成一锅粥。
墨执使正带着人猛攻陈道玄留下的空阵。
刚才庙门被炸,声势浩大,他以为是守印人的主力到了,亲自督战,带着人死磕了半个时辰。打着打着就觉得不对——对面就三个暗桩撑着,符法虽然老辣,可人手明显不足,陈道玄本人连面都没露。他正纳闷是不是有诈,袖管里的传讯符忽然发烫,紧接着“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墨执使的脸瞬间惨白。
是黑无常大人的紧急回防令!
中计了!
调虎离山!
陈道玄在前殿装腔作势是假,掩护林砚从密道潜入法坛才是真!大人独自守着核心,怕是要遭暗算!
“废物!全是废物!”墨执使气得暴跳如雷,一脚踹翻身边的守煞人,那人滚下台阶,发出一声惨叫,“居然被一个老东西耍得团团转!都是吃干饭的!”
他厉声下令,声音因为气急而变调:“你,带一半人留在这,继续攻,缠住他们!剩下的精锐,跟我回防法坛!快!慢一步,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转身,玄色长袍扫过青砖,带起一阵风。脸上又惊又怒,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惶恐——法坛要是有个闪失,借命局出了差错,黑无常大人怪罪下来,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十几号守煞人精锐跟着他,疯了一样往后殿的密道入口赶。
前殿的攻势瞬间弱了大半。
与此同时,密道深处,陈道玄一掌震飞最后一个守石门的守煞人。
那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胸口凹陷下去一块,重重撞在石壁上,滑下来的时候,黑袍已经被掌力震得焦黑,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陈道玄收了掌印,掸了掸袍袖上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
前殿的地裂阵确实有点门道,换做寻常守印人,怕是真被困住脱不了身。可他守了三十年城隍庙,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阵法门道,比黑无常还清楚。故意陪着墨执使玩了半天,就是要让他把人手都调往前殿,也让法坛里的黑无常放松警惕。估摸着林砚差不多摸到法坛了,他才发力破阵,顺着密道全速追进来。
“小子,撑住没有?”
老人低喝一声,身形一晃,顺着通道往里掠。
通道里还零星守着几个守煞人,听见动静刚要举兵,青光一闪,便惨叫着倒飞出去,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陈道玄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掌印随手挥出,便是一道凝练的阴守之力,重若千钧,沾着便伤,碰着便残。
不过几息功夫,他便冲到了通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地底溶洞在眼前铺展开来。
一眼就看见场中的少年。
林砚站在法坛前十步远,浑身浴血,前襟沾着点点血痕,嘴角还挂着未擦去的血渍,身形却依旧挺拔得像棵松。手里的桃木剑泛着淡淡的金光,周身金青二气交织成浑圆的光盾,正硬生生扛着借命局的勾魂之力。
陈道玄心里微微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还带着几分讶异。
还好,来得及时。
可这小子,居然撑到了现在?还看着……像是越撑越精神?
他刚才远远就看见了,借命局的青黑色煞气像潮水一样往少年身上涌,非但没把他压垮,反倒像被他吞了似的,连四具主阴差都萎靡了几分。
这本事,比他爷爷当年,还邪性。
老人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凌空而起,像一只展翅的灰鹤,从通道口纵身跃下。
“咚”的一声闷响,稳稳落在林砚身边。
青光瞬间铺开,像一面巨大的青盾,护住两人周身。地脉煞气撞在上面,只泛起圈圈涟漪,便消散无形。
“师伯。”林砚侧头,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战的疲惫,可眼底亮得很,还藏着几分笑意。
“还撑得住?”陈道玄扫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狼狈,气息却稳,道心没乱,心里暗暗赞许。嘴上却故意板着脸,“再晚来一步,你小子怕是要把人家的大阵都给炼化了。”
“托师伯的福,还能撑。”林砚笑了笑,手里的桃木剑微微一振,金光又盛了几分,“再给我半个时辰,说不定能把四具阴差都给炼废了。”
嘴上说着,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师伯一来,局势瞬间逆转。
不再是孤身一人身陷重围,有了同袍,有了后盾,底气瞬间足了数倍。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通道口方向人影晃动。
墨执使带着十几号精锐,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刚进溶洞,看见场中的情形,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又是一白。
陈道玄居然真的闯进来了!
还和林砚汇合了!
再看法坛边的黑无常,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刀疤都泛着诡异的紫光,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大、大人!”墨执使快步跑过去,“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低头请罪,“属下无能,中了调虎离山计,让陈道玄闯了进来,请大人降罪!”
“废物。”黑无常冷冷吐出两个字,却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一老一少,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骂归骂,心里却飞快盘算。
现在的局面,有点棘手了。
本来拿下林砚十拿九稳,现在陈道玄闯进来了,林家令牌加陈家掌印,阴阳双器齐聚,再加上林砚这邪门的小子,正面硬拼,胜负难料。
可他也没多少惧色。
这里是他经营了十年的地盘,借命大阵还在运转,四具主阴差完好无损,人手也占优。真要拼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更何况……他的目光扫过法坛中央的魂引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只要阵眼还在,借命局就能继续催动。耗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场中,两边对峙着,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一边,是林砚和陈道玄,一老一少,背靠背站着。林砚持桃木剑在前,金色阳力锋锐如刃;陈道玄掌印在后,青色阴力厚重如山。一金一青两道光芒交织,形成浑圆的结界,稳稳立在溶洞中央。虽然只有两个人,气势却稳如泰山,像两道钉在地脉上的锚。
另一边,黑无常站在法坛最前,墨执使侍立在侧,手按腰间的煞骨鞭,一脸怨毒。四具主阴差镇住法坛四角,手里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勾魂牌的黑光重新亮起。二十几号守煞人精锐呈半圆散开,兵刃林立,煞气冲天,把所有退路都封得严严实实。
青黑色的煞气和金青色的阳力,在半空中无声碰撞,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冒起缕缕白烟。
整个溶洞都静了下来,只有洞顶的水滴落进水潭的“叮咚”声,还有双方沉重的呼吸声。
“陈道玄,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走了。”黑无常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浓郁的黑光,像跳动的黑色火焰,“今日,正好把你们叔侄俩一起祭阵。用两个守印人的神魂,开这地魂封印,想必效果会更好。”
“大言不惭。”陈道玄冷哼一声,掌印青光再盛三分,“三十年前没拿下我们师兄弟,三十年后,就凭你?还有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墨执使,前殿没打够?这就急着回来送死?”
墨执使脸色一涨,就要发作,却被黑无常抬手拦住。
“口舌之争没用。”黑无常眼神一厉,声音陡然一沉,“布阵!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完整的借命大阵,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落下,四具主阴差同时仰头,发出一声整齐的低吼。
“呜——”
沉闷的吼声震得溶洞嗡嗡作响,法坛上的阵纹瞬间全亮。
青黑色的光冲天而起,整个借命大阵,全力发动。
陈道玄眼神一凝,掌印往下一按:“小子,留神。真正的硬仗,来了。”
“嗯。”林砚重重点头,手里的桃木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法坛。
金光与青光,在他身后交织成盾。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稳稳立在煞气之中。
一场地底的生死大战,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