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傍晚,天暗得早了些。
城西小院的堂屋里,油灯点在八仙桌正中,豆大的火焰裹着棉芯,晕出一圈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边角磨得起毛的舆图上。宣纸泛黄,山川河流勾勒得粗率却清晰,处处标着细密的朱红小注,有的画着叉,有的圈着圈,字迹苍劲,是陈道玄年轻时的手笔。这张图跟着他走了大半辈子,南到断魂岗,东到寒山巅,处处都留着当年师兄弟二人探路的痕迹。
陈道玄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个铜胎茶盏,盖子半掀开,冒着淡淡的白汽。老人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病后的疲惫,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回纹,目光落在舆图的正南方向,眼神深邃得像藏着半辈子的旧事。
林砚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半杯凉茶,静静等着。
他知道,师伯这是要跟他细说前路的底细。
五块碎片归位,封印暂稳,余党肃清,古城归宁。歇了这几日,伤势养得七七八八,人格封印也日渐稳固,也是时候动身,去找剩下的碎片了。
“你感应到的正南那块碎片,在断魂岗底下的鬼市。”
陈道玄终于开口,指尖点在舆图上一个朱红的叉号上。那地方标着“断魂岗”三个字,旁边密密麻麻注了小字,都是当年探路记下的凶险处。
“断魂岗在三百里外,是前朝末年的古战场。两军对垒,坑杀了数万降卒,尸骨都扔在山岗背后的乱葬坑里,没人收,没人埋,风吹日晒,怨气聚得化不开。”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沉郁,“后来年深日久,阴气沉地,就有阴魂精怪在那做起了买卖——卖阴材,换阳寿,递消息,消灾劫。再后来,跑单帮的散修、走阴的术士、不守规矩的邪修,还有守煞人,都往那凑,慢慢就成了三不管的阴市,行里人都叫它鬼市。”
林砚微微挑眉:“官府不管?正道门派也任由它存在?”
“管不了,也管不得。”陈道玄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鬼市入夜才开,鸡鸣就散,藏在地底深处,入口飘忽不定。里面的东西见不得光,也不犯阳间的律法,官府想管也摸不着门道。正道门派嫌它阴邪,不愿沾手,只要不闹到人间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我们守印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地脉碎片散落在外,总得有个流通的地方。鬼市虽然鱼龙混杂,倒也成了消息最灵通的地界。很多守印人都去那里探过消息,只要守规矩,倒也能全身而退。”
“把持鬼市的,是个千年老鬼,都叫他老掌柜。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哪朝哪代的人。只知道道行极深,手底下养着不少阴差恶鬼,在鬼市说一不二。守煞人和他勾勾搭搭几十年了,常年在他手里收阴材、买地魂材料、炼邪煞器具,交道深得很。你要找的第六块地魂碎片,就是他手上压箱底的货之一,喊价极高,等闲人连见都见不到。”
林砚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难怪感应到的气息沉稳厚重,还带着古旧的杀伐气。
千年古战场,千年老鬼,倒也对得上。
“鬼市规矩大,你一定记牢。”陈道玄忽然神色一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入夜开门,鸡鸣散场,过时不候,强闯者死。入口每天换地方,全凭阴契接引,没契牌,就算找到地方也进不去。”
“第二,入场遮面隐名,不许问来历,不许亮身份,交易各凭本事,出了市门,概不认账。在里面谁都可能是敌人,谁都可能是陷阱,别信任何人的话。”
“第三,不许在市里动手。坏了规矩的,老掌柜亲自出手,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能活着出来。就算是守煞人的头目,在里面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守煞人在鬼市势力不小,开了三家铺子,明着做阴货生意,暗地里收集碎片、炼煞兵,耳目众多。你去了,绝对不能露守印人的身份,也别轻易亮双器。就扮成跑单帮的散修,收点阴货赚点油水,先探清楚碎片的底细,再做打算。”
“别想着强抢。”陈道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补了一句,“鬼市在地脉阴眼上,老掌柜占尽地利,真闹起来,就算是我全盛时期进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还有守煞人在旁边虎视眈眈。”
林砚微微颔首:“我明白。师伯放心,我不逞强。”
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敌众我寡,地盘又在人家手里,强抢无疑是自寻死路。
先探路,再谋定,后动手。
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陈道玄见他听得进去,微微点头,指尖又移到舆图的正东方向。
那里画着一座小小的山形,旁边写着“寒山”二字,山巅标着个小小的佛塔标记,用红笔重重圈了三圈。
“至于东边你感应到的那块,不是地魂碎片,是天魂。”
“天魂?”林砚眉头一皱。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从青雾村到城隍庙,一路走来,听的都是地魂碎片,九块分镇八方。从来没人提过,还有天魂一说。
“对,天魂。”陈道玄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当年阴煞王祸乱人间,先辈高人联手将其斩杀,分尸镇压。肉身化作九块地魂碎片,散在大地各处,主本源之力;灵识化作一块天魂碎片,被寒山高僧封印在寒山寺佛塔底下,主神智灵识。”
“九块地魂集齐,能重塑肉身;天魂归位,才能唤醒灵识。两者齐备,阴煞王才能真正重生。”
老人说着,指尖重重点在佛塔标记上:“所以这块天魂,才是最关键的。地魂丢个一两块,还有挽回的余地;天魂要是被守煞人弄到手,那才是真的捅了天大的娄子。”
林砚心里微微一沉。
难怪感应到东边的气息温润灵动,却又带着一股正大光明的威压。
原来是天魂碎片。
佛塔镇压,千年香火。
“寒山寺有佛门禁制,千年香火阳气鼎盛,邪祟靠近都难,更别说硬抢。”陈道玄继续道,“守煞人也盯着这块,盯了几十年了,一直在暗中布局,想找机会破了佛印,断了香火,把天魂弄出来。只是佛门护持厉害,他们一直没得逞。”
他抬眼看向林砚,叮嘱道:“这块你先别急着碰。一来佛门禁制对守印人也有压制,进去之后道力大打折扣;二来守煞人盯得紧,一动就打草惊蛇。等先把鬼市的地魂碎片拿到手,人格封印再稳固稳固,咱们再谋寒山寺不迟。”
“好。”林砚应得干脆。
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天魂固然关键,可眼下自身实力还不够,冒然前去,非但拿不到,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坏了大局。
先取鬼市,再图寒山。
一步一步来。
“剩下最后一块行踪飘忽的,就最麻烦了。”
陈道玄指尖在舆图中央划了个大大的圈,眉头微微皱起:“这块碎片,几十年来就没个准信。有人说藏在某个王侯大墓里,被机关阴阵封着;有人说被一位游方的高人带着,走遍大江南北;还有人说,早就被守煞人暗中弄走了,只是秘而不宣,留着当后手。”
“气息时有时无,忽东忽西,像在移动,又像被什么东西遮蔽着。当年我和你爷爷找了十几年,连影子都没摸着。守煞人也在找,找了几十年,同样没头绪。”
老人说着,叹了口气:“这块就先不急,随缘吧。先把有准信的拿到手,再说其他。”
林砚点点头。
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要是那么好找,也不至于几十年来都没踪迹。
九块地魂碎片,本就不是轻易能集齐的。
能在半年多里找到五块,已经是机缘巧合了。
陈道玄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推到林砚面前。
一样是枚黑色的木牌,巴掌大小,牌面刻着扭曲的鬼面纹路,边缘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缘故。触手冰凉,带着淡淡的阴煞气,却不凶戾,像是某种信物。
“这是鬼市的入场阴契。当年我和你爷爷去鬼市探路的时候留下的,还在有效期内。”老人指着木牌道,“拿着它,入夜时分去断魂岗西口的老槐树下,敲三下树干,停一停,再敲两下。自然有人出来接你进去。”
另一样是枚小小的铜针,针尾刻着个极小的“陈”字,做工精细,泛着淡淡的青光。
“这是暗桩的信物。鬼市西巷有个纸扎铺,掌柜的姓周,是咱们的人。真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拿这个去找他,能帮你周旋一二。但也别抱太大指望,鬼市规矩大,他也不能明着帮你,顶多给你递个消息,指条生路。”
林砚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木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窜,直透经脉。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将两样东西都收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
“多谢师伯。”
“谢什么。”陈道玄摇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鬼市不比城隍庙,不是咱们的地盘。里面邪性得很,什么怪事都有,什么人都藏着。你年纪轻,定力虽足,可毕竟阅历浅。去了之后,凡事多忍,别强出头,别好奇,探清楚碎片的下落就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实在不行,就回来。碎片再重要,也没人重要。”
最后一句话,老人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
林砚心里微微一暖。
他知道师伯是想起当年和爷爷探路的事了。
当年他们也是这般年纪,意气风发闯鬼市,最后差点栽在里面,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
“我知道。”林砚点点头,语气平稳却笃定,“师伯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惜命。
因为他知道,这条命不只是自己的。
是爷爷用命换的,是苏伯用命护的,是师伯耗了六十年功力救回来的。
还背着守印人的责任,背着一城百姓的安稳。
不会莽撞。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灯花爆了一声,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秋虫唧唧地叫,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掀动了舆图的边角,也带进来院中金银花的淡香。
夜色渐渐浓了,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砚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舆图,落在正南方向那个朱红的叉号上。
断魂岗,鬼市,千年老掌柜,守煞人据点。
听着便是龙潭虎穴。
可路总是要走的。
碎片就在那里,总得去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神越发清明。
再休养两日,等伤势彻底痊愈,人格封印再稳固几分。
便动身南下。
闯一闯这传说中的三不管地界。
看看这鬼市,到底有多凶险。
也看看这第六块地魂碎片,究竟是何模样。
前路迢迢,风波未平。
可少年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只有一往无前的笃定。
和步步为营的沉稳。
堂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陈道玄端着茶盏,看着对面少年沉稳的侧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像,真像。
像极了当年的林守义。
一样的坚定,一样的沉稳,一样的眼里藏着光。
老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兄,你放心。
你的孙子,长大了。
这路,他能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