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晨雾还浸着霜气,白蒙蒙裹着整座城隍庙,飞檐翘角从雾里露出来,描着淡淡的金边,像浸在水里的旧画。
林砚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下,背着半旧的青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桃木剑柄,素色穗子垂下来,随着晨风轻轻晃。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腰间束着粗布带,安澜守印贴身藏在里面,沉甸甸贴着腰腹,带着恒定的微温。胸口的青铜令牌隔着布料微微发烫,和丹田深处的五块碎片遥遥呼应,传来沉稳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跳。
面前的山门,早已不是月前他初来时那副破败萧索的模样。
之前被借命局煞气冲裂的庙墙,已经用新砖补砌好了。青灰色的新砖和旧墙的深黑砖色拼在一起,界限分明,像一道结痂的疤,看着突兀,却扎实。殿里的城隍神像也重新扶正了,工匠连夜补了金箔,晨光从殿门漏进去,映得神像的脸半明半暗,威严又平和。
早起的香客已经三三两两来了,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手里攥着草香,脚步轻轻的,怕惊了殿里的清净。有人点了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上去,混着晨雾,飘出山门外。
没人知道半个月前,这地底差点掀了天。
没人知道这座庙底下,曾经布着索命的借命大阵,曾经有过一场天昏地暗的死战,曾经有个少年拼着神魂俱裂的风险,把地魂碎片夺了回来,把摇摇欲坠的封印重新稳住。
他们只知道,城隍庙又灵了,城里的邪乎事没了,夜里走路踏实了,连孩子夜啼都少了。
这就够了。
林砚看着殿里缭绕的香烟,看着香客们虔诚跪拜的侧脸,心里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露重霜寒的清晨吗?
爷爷林守义和陈师伯,从地底的密道里拼死逃出来,满身是血,半条命都丢了。站在这山门前,回头看塌了大半的庙墙,看着裂了缝的城隍神像,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不甘?是庆幸?还是对着这残破的庙宇,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把碎片夺回来,把封印重固?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十年后,他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当年爷爷没做完的事,他做了。
当年师兄弟俩拼了命都没夺回来的碎片,他夺回来了。
虽然只是五块,虽然前路还长。
但至少,这一遭,没丢林家的脸。
没辜负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道。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林砚回头,见陈道玄缓步走过来。老人穿了件干净的灰布道袍,须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油布小包,脚步沉稳。经过这几日调养,伤势好了大半,只是鬓角的白发依旧枯槁,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像这几日又老了几岁。
“看庙。”林砚侧身让了半步,轻声道,“之前来的时候,还破破烂烂的。这才多久,就修得差不多了。”
“百姓出力,街坊凑钱,快得很。”陈道玄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山门,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这庙立了几百年,塌过几回,毁过几回,每次都能再立起来。就跟咱们守印人一样,一代接一代,总倒不了。”
老人说着,低头看了看林砚,见他收拾得利利索索,包袱不大,却样样齐整,眼神清明,没有半分临行的躁动,心里暗暗点头。
少年人沉得住气,比什么都强。
“都收拾妥当了?”
“嗯。”林砚点点头,“东西都带齐了。阴契,周掌柜的信物,疗伤的丹药,画好的阳符,都在包袱里。路上吃的干粮、水囊也备了,够用。”
陈道玄“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油布小包递过来。
“拿着。”
林砚伸手接过来,入手沉沉的,布包里硬硬的,像是块牌子。他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
“陈家的行脚令牌。”陈道玄淡淡道,“早年我们师兄弟走南闯北的时候打的,一共三块,你爷爷一块,我一块,还有一块留在暗桩手里。”
“断魂岗往北三十里,有个青牛镇,是去鬼市的必经之路。镇西头有家杂货铺,掌柜的叫王老五,是咱们陈家布了几十年的暗桩。”老人顿了顿,叮嘱道,“你要是在鬼市那边遇到实在绕不开的麻烦,或者缺了什么紧要的东西,就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他认得令牌,能帮你搭个线,透个消息,实在不行,也能给你找个藏身的地方。”
“但记住,别轻易亮出来。”陈道玄语气重了几分,“守煞人在青牛镇也有眼线,鬼市的耳目更是伸到了镇上。明着打交道多了,容易暴露身份,连他也得跟着遭殃。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林砚打开油布包,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磨得油光锃亮,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陈”字,背面是缠枝云纹,边角都磨圆了,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缘故。触手微凉,带着旧铜的厚重感。
他把令牌贴身收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抬头看向陈道玄,郑重道:“多谢师伯。”
“谢什么。”陈道玄摆摆手,语气平淡,“出门在外,多份信物,多条路。我在城里守着,地脉有什么异动,也能及时接应你。但鬼市太远,真要是出了事,我赶过去也来不及。凡事还是得靠你自己。”
老人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补了句:“记住师伯的话,鬼市不比别处,鱼龙混杂,规矩又大。凡事多忍,别强出头,别好奇。探清楚碎片的下落,能拿就拿,不能拿就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别逞能。”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林砚心里一暖。
他知道师伯是想起当年和爷爷闯鬼市的事了。
当年两人年轻气盛,不信邪,硬要探老掌柜的底,结果中了圈套,拼了半条命才杀出来。爷爷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后来早逝,和那次重伤也脱不了干系。
“师伯放心。”林砚点点头,语气平稳却笃定,“我心里有数。不莽撞,不冒进。探清楚了再动手。”
他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爷爷,也不是青雾村里愣头愣脑的少年。
一路走来,见了太多生死,懂了太多凶险。
逞一时之快,没用。
活下去,把事办成,才是根本。
晨雾渐渐散了。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头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泼下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山门前的石狮子上,也洒在两人的身上。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
挑着菜担子的菜农,赶着牛车的货郎,背着书囊的书生,说说笑笑往城里走。脚步声、吆喝声、车轮声,渐渐热闹起来,烟火气裹着晨雾,漫过整个街口。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林砚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陈道玄深深一拱手。
“师伯保重。城里的事,就劳烦师伯多费心。”
“去吧。”陈道玄站在石阶上,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万事小心。”
就四个字,却沉甸甸的,压着几十年的阅历,也压着长辈的牵挂。
林砚直起身,转身走下石阶。
青布包袱背在肩上,桃木剑的剑柄从包袱角露出来,随着脚步轻轻晃。他走得不快,却很稳,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一步一步,往城南的方向去。
没回头。
陈道玄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走远,穿过晨雾,穿过人流,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老人还站在那里,背着手,望着城南的方向,久久没动。
晨风吹起他的灰袍下摆,也吹白了他鬓角的霜。
师兄。
你孙子走了。
去闯你当年闯过的鬼市,去走你当年走过的路。
他比你稳,比你细。
一定能成。
老人在心里轻轻说。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庙里。
殿里的香火正盛。
城里的日子,还得接着守。
林砚走到南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开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兵丁靠在城门洞边,打着哈欠,手里拿着长矛,矛尖映着阳光,亮闪闪的。
他出城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回头望了一眼。
高高的城墙横在晨光里,城楼的飞檐翘着,像一只展翅的鹰。城墙后头,城隍庙的飞檐更高一点,露出来半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城门洞边,远远的,似乎还站着个灰袍的身影,小小的,像一棵站在风里的老树。
林砚站了片刻,收回目光。
转回身,踏上了往正南去的官道。
官道平整,铺着碎石子,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几片,风一吹,哗啦啦响。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露出黄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山峦叠着,一层淡过一层,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痕。
前路漫漫,一眼望不到头。
可林砚的脚步,却很稳。
从青雾村出来的时候,他背着个小包袱,手里攥着半块令牌,懵懂无知,连走阴人是什么都没搞懂,就一头扎进了这行里。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拼。
古溪镇破了喜娘怨,黑风岭闯了坟山阵,落霞渡破了水鬼局,到城隍庙,炸了法坛,夺了碎片,凝了人格封印,稳住了百年地脉。
不过半载时光。
少年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
接下来,是断魂岗,是鬼市,是千年老掌柜,是盘根错节的守煞人势力。
更凶险,更难测。
可他心里,却没半分惧意。
反倒有几分平静的期待。
期待着那传说中的三不管地界,期待着第六块地魂碎片,也期待着,在那龙蛇混杂的地方,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林砚微微握紧了肩上的包袱带。
脚步又快了几分。
秋阳正好,风也正好。
路就在脚下。
往前走就是了。
这一路向南,山高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