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沉到西边的岗子后头,青牛镇便猛地静了下来。
前两日还喧闹到戌时的街市,今儿个酉时刚过,便家家关门闭户,铺板“噼噼啪啪”的声响顺着街传过去,此起彼伏,像一串渐渐熄灭的爆竹。连街边卖吃食的摊子都早早收了,灯笼也灭了,只剩下土坯墙头上几盏风灯,昏黄的光在越来越重的阴气里晃来晃去,像几只快要溺死的萤火虫。
镇上的老住户都知道,这是断魂岗那边的阴气漫过来了。
每年鬼市开市前一天,都是这个样子——地脉里的阴气顺着岗子漫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院儿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蹲在窝里不叫,猫都躲在床底下炸着毛。寻常百姓家早早就闩了门,塞了门缝,大人小孩都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就怕被探路的小鬼勾了去。
林砚正坐在客栈房里擦桃木剑,黑布缠的剑鞘放在桌上,指尖顺着剑脊慢慢摩挲。
他能清晰感觉到,空气里的阴气比昨夜重了三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皮肤上。丹田深处的五块碎片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轻轻转着,像是被地脉的气息勾着,隐隐往南边扯。怀里的阴契木牌微微发烫,隔着布衫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凉的脉动,像有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木牌,一头牵着南边的地脉深处。
就在这时,后窗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下慢,两下快。
是王老五的暗号。
林砚起身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窗外墙根下蹲着个人,裹着件黑棉袄,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个下巴,嘴里叼着的旱烟袋早灭了,正是王老五。他见林砚露脸,抬了抬下巴,示意开窗。
林砚轻轻推开窗扇,王老五手脚麻利地翻进来,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压得极低:“走,带你去镇南路口,瞅瞅祭树。认认入口的地界,省得明天夜里摸瞎。”
“这会儿去?”
“嗯。”王老五点点头,“就这会儿祭树,看完你心里有底。别走大街,抄小巷子,没人。”
林砚戴上毡帽,跟着王老五从后门溜出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亮光,只有天上的残月漏下点清辉,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旋,“沙沙”地擦着墙根,像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越往南走,空气越凉,阴气越重,到后来像是整个人浸在了山涧的冷水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林砚能感觉到,怀里的阴契越来越烫,那根无形的线越绷越紧,直直地扯着南边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王老五停下脚步,蹲在一道断墙后面,伸手示意林砚也蹲下。
“就这儿。”他贴着林砚耳朵说,声音细得像丝线,“别露头,就远远看着。”
林砚顺着墙根探出头,往南边望。
隔着半里地,断魂岗的轮廓在夜色里沉沉浮浮。岗子顶上,那棵老槐树孤零零立着,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千年巨兽。
树不知道长了几百年,主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皮开肉绽,沟壑纵横,像老人皲裂的皮肤。枝桠张牙舞爪往四周伸,没剩几片叶子,黑黢黢的枝桠像无数只枯手,对着天张着。夜里看着,树干泛着一层淡淡的黑光,像是树皮渗出来的阴气凝的,冷森森的,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郁的死气。
树底下,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影。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穿着深色衣裳,裹着头脸,一个个安安静静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排竖着的影子。散在树的四周,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挎着剑,还有人手里拎着纸灯笼,灯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都是提前来等开门的熟客。”王老五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喷在耳朵上,“都是常跑鬼市的老油子,有散修,有邪修,有专门倒阴货的商人。提前一天来等着,赶提前场——就是给老主顾开的小门,人少,货也精,能捡点好东西,还不容易出事。”
林砚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棵老槐树。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阴气,还有和自己怀里相似的阴契气息。都是有来路的人,不是生手。
“待会儿就该祭树了。”王老五又道,“这是老掌柜传了几百年的规矩。每年开市,都得用三牲阴血祭地脉,喂饱了地脉,门才会开。不然就算你有阴契,地脉不认人,你也进不去,硬闯就得被地脉之力震碎心脉。”
话音刚落,老槐树后面转出两个黑袍人。
都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各拎着一只木桶,桶口冒着白汽,看着沉甸甸的。两人走到树根正中央,停下脚步,对着树干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齐齐倾斜木桶。
黑红色的液体顺着桶口流出来,浇在树根的土地上。带着淡淡的腥气,风一吹,飘过来半分,是血,还不是一般的血,阴气很重,应该是黑驴、黑狗、黑鸡的三牲阴血。
血顺着树根的纹路渗进去,黑红色的痕迹慢慢消失在黝黑的土地里,像是被大地喝了。
两人浇完血,把木桶放在一边,绕着老槐树慢慢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嗡嗡的,像蚊子叫,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绕着树转了三圈。
忽然,其中一人掏出一支骨哨,凑到嘴边。
“吱——”
一声长长的哨声响起来。
尖锐,刺耳,又细又高,像鬼哭,又像用指甲刮着玻璃,顺着风传过来,刺得人耳膜一麻。
哨声拖得很长,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才慢慢落下去。
哨声落的瞬间,树底下那些人影,一个个开始往下沉。
不是走,是沉。
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水,他们的脚慢慢陷进去,然后是腿,腰,肩膀,最后是头。没人挣扎,没人出声,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水里。不过几息功夫,二三十号人,全都消失在了老槐树底下。
地面又恢复了平整,黑黢黢的土地,平平整整,像是什么都没站过,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老槐树,依旧张着枝桠,泛着淡淡的黑光,像刚才只是张嘴吞了一群人,又闭上了嘴。
林砚看得眉头微微一皱。
这就是地脉入口?
果然诡异。
“这就是提前场的入口。”王老五见怪不怪,低声解释,“地脉开了条缝,有正经阴契的,就能顺着缝儿滑进去。没契的,就算站在那地方,也掉不下去,只会被地脉弹回来,重则震碎心脉,轻则也得大病一场。”
“正场得子时整,月亮到中天的时候,入口才会大开。到时候人多,也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明天跟着赵全他们那伙人就行,混在人群里进去,不扎眼。”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开始说最后的叮嘱:
“进去之后,几件事,你务必记牢。
第一,别东张西望。鬼市里边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什么断臂的美人、会说话的纸人、飘着走的灯笼,看着新鲜,可那都是阴邪玩意儿。好奇害死猫,看了不该看的,容易沾邪气,重则被勾了魂。就走你的路,眼睛看前面三尺地,准没错。
第二,别碰摊子上的东西。看就看,别伸手摸。摸了就得买,不买就是坏规矩。摊主可不跟你讲情面,尤其是那些不是活人的摊主,认死理,真能追你半条街。
第三,别和摊主对视超过三秒。里边的摊主好多都是孤魂野鬼,还有些修邪术的活人,眼睛里都带钩子。对视久了,容易被勾了心神,不知不觉就着了道。问价就问价,眼睛看着东西就行,别往人脸上瞅。
第四,摊主递过来的东西,别随便接。你确定要买,再伸手接。接了又不买,那就是打人脸。在那地方,打人脸就是玩命。
第五,真要是遇到事,跑不开,就往西巷跑。找纸扎铺的周掌柜,亮那根铜针,他就知道是自己人。他能帮你周旋就周旋,实在帮不了,也能给你指条生路,找地方躲躲。别硬扛,你一个人,扛不住整个鬼市的规矩。”
说到这儿,王老五停了停,又补了句最重的:
“最要紧的,别去东边的黑市。那地方在阴煞商行后院,是守煞人的私地盘,没规矩可言。里边关着生魂,炼着煞丹,都是亡命徒。进去了,十有八九出不来。就算你本事大,杀出来了,老掌柜也得找你麻烦——坏了鬼市的规矩,谁都不行。之前有个邪修抢了黑市的东西,跑出来第二天就挂老槐树上了,血都流干了。”
他说一句,林砚点一下头。
这些规矩,有的王老五之前提过,有的是第一次说,条条都踩在要命的地方。
“都记住了?”王老五问。
“都记住了。”林砚低声应道,“不东张西望,不碰东西,不对视久,不随便接物,出事往西巷跑,不碰黑市。”
“嗯。”王老五满意地点点头,“你记性好,人也稳,我就放心了。总之,万事小心。鬼市不比阳间,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可能出不来。”
两人不再多待,顺着小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林砚又回头看了一眼。
断魂岗上的老槐树,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黑黢黢立在夜色里,枝桠纹丝不动,像从来没开过门,也从来没吞过一群人。只有风卷着枯叶,绕着树根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怀里的阴契还在微微发烫,那根无形的线,还稳稳地牵着南边的地脉深处。
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回到客栈房间,王老五没多待,又从后窗翻走了,临走只挥了挥手,说了句“明天自己当心”。
林砚关了窗,走到桌边。
把桃木剑重新缠好黑布,放进包袱里。又把阴契、铜针、阳符、丹药,一样样重新检查一遍,归置整齐,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抬头看天。
残月已经快圆了,挂在东南边的天上,清辉冷得像霜,洒在青牛镇的屋顶上,洒在断魂岗的老槐树上。
再过一天一夜,就是月圆子时。
正场的鬼门,就要大开了。
所有的准备都做足了——遮煞帕敛了气息,阴契补了灵气,摸清楚了守煞人的动向,知道了入口和应急的去处,连该守的规矩,都刻在了脑子里。
林砚站在窗边,迎着夜风,站了很久。
心里很稳。
没有初入险地的慌乱,也没有年少气盛的冒进。
就像拉满的弓,箭在弦上,稳稳的,等着松开手指的那一刻。
等明天夜里,便混进那地底的百鬼之市。
闯一闯这三不管的地界,探一探那六块地魂碎片的究竟。
夜色更浓了,镇上彻底没了人声。
只有南边的地脉深处,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极轻的悸动。
像那座沉睡了一个月的鬼市,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等着月圆时分,迎接八方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