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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 第256章 散修邀伴-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56章 散修邀伴
    离月圆还有两天,青牛镇的空气里都飘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官道上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北边来的货郎、南边来的散修、挎刀的走镖师、摇铃的算命先生,一个个行色匆匆,裹着满身风尘往镇子里挤。镇上的客栈早就满了,连澡堂子的隔间、杂货铺的后院、甚至骡马棚的干草堆,只要肯多给两个钱,都能凑合一晚。街上的铺子也都延长了营业时间,天擦黑了还挑着灯笼,做往来客人的生意。茶坊酒馆更是人满为患,三教九流凑在一处,嘴里聊的全是鬼市的事由——今年老掌柜要出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守煞人开了什么价码收生魂,哪条岔路藏着捷径能少走半里地,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在地底见过似的。

    人人都在等那轮圆月,等那扇地底的门缓缓打开。

    都想进去碰碰运气,捞一笔横财,或是求一线机缘。

    正午时分,林砚进了街中段的顺风馆。

    馆子不大,土木结构,楼下散座,楼上隔了两间雅间,梁柱被烟火熏得油黑发亮。空气里混着酱牛肉的咸香、烧酒的冲劲、烟叶的呛味,还有各色人等身上带的尘土味、汗味,杂七杂八搅在一处,闹哄哄的,说话都得抬点嗓门才能听见。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抹布,端着摞得高高的盘子,穿梭在桌子间,吆喝声拖着长调,盖过了满屋子的嗡嗡声。

    林砚找了个靠柱子的角落座,位置偏,能看清大半堂人,别人却不容易看清他的脸。他点了一斤酱牛肉、两个炊饼、一碗羊杂汤,帽檐微微压着,慢慢吃着,耳朵却把满屋子的议论都收了进来。

    有说上个月谁进去淘了块古玉,转手赚了三倍的;有说谁谁硬闯黑市,再也没出来的;还有的赌这次老掌柜会不会把地魂碎片拿出来竞价,争得面红耳赤。

    林砚慢慢嚼着牛肉,心里一一筛过。

    大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没什么新鲜的。

    真正的底细,都藏在水面底下,不会摆在台面上说。

    他正喝着汤,邻桌的两个人吃完了饭,却没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矮胖的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笑着朝林砚这边走过来。后面跟着个长脸瘦子,留着两撇老鼠须,眼睛滴溜溜转,背着个半旧的布幡,幡角露着半张符纸。

    “这位兄弟,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青牛镇?”

    矮胖汉子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他腰上挂着个拳头大的铜葫芦,晃来晃去,塞着红布塞,看着像是装药的。

    林砚抬起头,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嘴里还嚼着炊饼,连忙咽下去,也拱了拱手:“啊,是。小弟从北边来,做点小生意。”

    “鄙姓赵,赵全。”矮胖汉子指了指身后的长脸瘦子,“这是我兄弟孙九。我们哥俩都是跑单帮收阴货的,这鬼市啊,前前后后去过两回了,熟门熟路。”

    孙九也笑着拱拱手,尖细的声音像掐着嗓子:“听兄弟口音像是北边府上来的?看你这包袱模样,是收古董的?我们哥俩刚才就瞅着你像个同行,想着要是兄弟不嫌弃,咱们搭个伴一起进去?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着,不等林砚答话,便拉着赵全一起坐下,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多少年的老朋友。

    林砚心里明镜似的。

    这俩人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老油子,眼角眉梢都透着精明,哪有平白无故主动邀陌生人搭伴的道理。

    要么是看他面生,又是第一次来,想找个生手当替死鬼——真要是遇到事,推出去挡刀挡煞,自己好趁机跑路;要么就是瞅着他像是带了不少本钱,惦记着他的包袱,想进了鬼市找机会下手,黑吃黑。

    这地方三不管,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似的,扔在地脉里,连尸首都找不着。

    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半点没露。林砚反而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敢情好!实不相瞒,小弟我第一次来这地方,正愁没个门路,心里七上八下的。要是两位大哥愿意带携,小弟感激不尽。进场的费用、兑阴币的钱,小弟全包,就当谢两位大哥带路。”

    这话一出,赵全眼睛亮了亮,拍着胸脯更热络了:“哎,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出门在外靠朋友,谈钱就俗了。你放心,有我们哥俩在,保你平平安安进去,顺顺利利出来。主街上的铺子我们都熟,哪家货真价实,哪家专坑生人,门儿清。兑阴币我们也有门路,比街口钱铺划算多了,能省不少。”

    “那就多谢赵大哥、孙大哥。”林砚端起茶碗,敬了两人一下。

    三人边吃边聊,赵全和孙九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鬼市里的规矩。

    说进去不能乱看摊主的脸,不能问东西来历,不能还价还了又不买,不然容易惹麻烦。说东头的阴煞商行不能惹,都是守煞人的人,手黑得很,寻常人离远点。说西巷的纸扎铺周老板人厚道,卖的纸人纸马扎实,要是需要引魂、开路的物件,找他准没错。

    说得有鼻子有眼,倒不像是全瞎编的。

    林砚装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问点粗浅的问题,比如“阴币真的只能用那边的?”“里边真有阴差巡逻?”,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模样。

    赵全见他这样,谈兴更浓,喝了两口烧酒,话就更没把门儿了。

    他往林砚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酒气混着烟叶味喷过来:“兄弟,哥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手头宽裕,这次进去,不妨……往黑市那边瞅瞅。”

    “黑市?”林砚配合地露出疑惑的神色,“那是什么地方?王掌柜不是说不能碰吗?”

    旁边孙九脸色微微一变,赶紧碰了赵全胳膊一下。

    赵全却像是没察觉,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嗨,那是寻常人不敢碰。这次不一样,这次阴煞商行放了件硬货出来,在黑市拍,价高者得。真正的好东西,懂行的都盯着呢。要是能拿下来,转手能翻十倍的利。”

    “老赵!”孙九打断他,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喝多了吧你?那地方是咱们能沾的吗?守煞人的场子,水深着呢。别吓着兄弟。”

    他又转过来对林砚笑了笑,打圆场似的:“兄弟别听他胡说,喝了点酒就没谱了。黑市那地方乱得很,都是亡命徒,出人命是常有的事,不是咱们这种跑小生意的去的地方。咱们就主街上逛逛,收点寻常阴货、老玉器,稳当赚钱就行,别贪那险。”

    “是是是,喝多了喝多了。”赵全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这话当我没说,当我没说。那地方不能提,晦气。”

    说着便立刻转移了话题,说起主街上哪家的养魂水正宗,哪家的煞丹成色足,像是刚才的话从没说过一样。

    林砚低头喝了一口羊杂汤,热气熏得镜片似的眼帘垂着,掩过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黑市。

    硬货。

    阴煞商行放出来的。

    他心里把这几个词慢慢碾了一遍。

    之前王老五只说黑市是守煞人炼生魂、炼煞丹的地方,没说还会拍东西。

    能让赵全这种老跑单帮的称之为“硬货”,还特意说守煞人放出来的,肯定不是寻常物件。

    是地魂碎片?不可能。碎片在苏老掌柜手里,判官七还在想办法换,不可能守煞人反过来拿出来卖。

    那又是什么?

    和总坛的大祭有关?

    林砚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后怕的样子,连连点头:“是是是,稳当点好。小弟就是收点寻常古董,赚点小钱养家糊口,那种玩命的地方,给我胆子也不敢去。”

    一副胆小怕事、没见过世面的生手模样。

    赵全瞥了他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堆上笑容:“这就对了。兄弟第一次来,稳字当头。别听人瞎忽悠什么发大财,财哪有那么好发的?能安安稳稳赚点,就不错了。”

    “赵大哥说得是。”林砚陪着笑,又给两人添了碗酒。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约好了明天傍晚在镇南老槐树下碰头,一起等子时开市,赵全和孙九才起身告辞,说要去准备点进去用的物件,晃晃悠悠出了饭馆。

    林砚坐在原位没动,慢慢喝完碗里的汤。

    透过饭馆的木门,能看见两人的背影拐过街角,赵全拍了孙九一下,嘴里说着什么,孙九点着头,两人脚步很快,不像是去准备东西,倒像是急着去报信。

    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果然没安好心。

    这邀伴的戏,演得还挺像。

    真要是信了他们,跟着进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也好。

    正好借着这两个“熟门熟路”的幌子,混在人群里进去,不扎眼。真要是遇到什么事,也能让他们先去探探路,当当挡箭牌。

    更重要的是,赵全漏出来的“黑市硬货”,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守煞人费尽心思想换地魂碎片,却又在黑市出手硬货。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砚放下筷子,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铜板压着碗边,叮当作响。

    他起身走出饭馆。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影拉得长长的。街上的人依旧熙熙攘攘,挑担子的、赶车的、算卦的,擦肩而过,个个脸上都带着点亢奋的潮红,像是奔赴一场盛大的庙会。

    没人知道,那场在地底深处的集市,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又埋着多少枯骨冤魂。

    林砚沿着墙根慢慢走,帽檐压得很低,没人看得清他的眼神。

    还有一天一夜。

    等月圆,等鬼门开。

    进去之后,先找西巷周掌柜,探探黑市的底。

    他倒要看看,守煞人拿出来的“硬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是不是和总坛的大祭,和阴煞王的复苏,有什么干系。

    少年的脚步稳稳的,踩在薄霜似的阳光里,一步步往客栈走。

    风卷起他长衫的下摆,又很快落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潭看起来平静的水,底下的暗流,已经被他一点点摸清楚了轮廓。

    等入夜,等月圆。

    便亲自下去,看看这鬼市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