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记纸扎铺出来,林砚重新站回主街的人流里。
巷口的灯光涌过来,裹着他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方才西巷的僻静像是错觉,眼前这条顺着溶洞铺开的长街,才是鬼市真正的模样。
街道沿着地脉溶洞的走向蜿蜒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消失在溶洞深处的绿光里。两旁的铺子依着岩壁而建,高低错落,有半嵌在岩壁里的石洞铺,有搭着木棚的露天摊,还有用整根阴木搭起的二层小楼,屋檐翘着,挂着素纸灯笼。家家门口都悬着灯,白纸糊的方灯、竹篾编的圆灯、还有贴着鬼脸纹的羊角灯,灯光都不是明火的亮,是幽幽的绿混着昏黄,像蒙了一层雾,把整条街浸在半明半暗里。
街上的人影摩肩接踵,却不喧闹。
都遮着脸,有的戴宽檐斗笠压到眉骨,有的裹黑布巾只露下巴,还有的干脆罩着整张脸,只露两个黑洞洞的眼孔。装束更是驳杂,有宽袍大袖的唐宋装束,袖口绣着缠枝纹,衣摆垂到脚面;有短打利落的民国打扮,扎着绑腿,腰间别着短刀;还有披着兽皮坎肩的山民模样,手里拎着鼓鼓的兽皮袋,走路时袋子蹭着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个走路轻飘飘的,脚掌擦着青石板路,几乎没什么声响,有的肩背晃着,脚底板离着地面半寸,像被风托着走。灯光落在地上,影子淡淡的,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像要散开来。
林砚混在里面,脚步放得同样轻,重心压得很稳,却故意放得有些飘,和周围人没什么两样。
遮煞帕贴身裹着,阳气敛得不高不低,混在满街的阴邪气息里,就像一滴水滴进河里,半点波澜都没惊起。
他慢慢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旁的铺子。
左手边第一家是棺材铺,铺子敞着,并排摆着三口黑漆漆的棺材,都是整根千年阴木挖的,棺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纹,边缘磨得油光锃亮,泛着幽幽的光。摊主是个驼背老头,低着头刨着棺盖,刨子“沙沙”响,刨下来的木卷是黑色的,落在地上,像一卷卷凝固的血。铺子门口立着块旧木牌,写着“阴木寿材,定制各尺寸”,字是暗红色的,笔画边缘晕开,像是用血浸过。
再往前走是家大纸扎铺,比周掌柜的铺子大了一倍都不止。门口摆着一排童男童女,都画着红扑扑的脸蛋,点着朱砂唇,眼睛却黑漆漆的,没有眼白,直勾勾盯着街上的人,看得人后颈发寒。旁边还摆着纸糊的宅院、轿子、牛马,甚至还有纸扎的丫鬟小厮,一个个做得栩栩如生,连衣襟的褶皱都清清楚楚。风一吹,纸人晃了晃,手腕微微抬起,像是要活过来,伸手抓路过的人。摊主是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扎纸花,手指枯瘦,指甲很长,泛着青灰色,指尖沾着鲜红的朱砂,在白纸上一下下按,印出一朵朵纸花。
旁边是玉器摊,铺着黑绒布,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古玉。有玉璧、玉琮、玉握,还有雕成蝉形、鱼形的葬玉,都泛着淡淡的沁色,绿的、红的、黑的,都是埋在土里千百年的陪葬玉,触手生凉。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袖着手靠在岩壁上,也不吆喝,有人问才张嘴,声音沙哑,像沙子磨喉咙,三言两语就说完,惜字如金。
再往前是符篆摊,铺着黑布,上面摆着一沓沓符纸,黄的镇宅、黑的驱邪、蓝的引魂,还有各种桃木符、铜符、骨符,码得整整齐齐。摊主是个穿道袍的邪修,脸上有道斜疤,从眼角拉到下颌,闭着眼养神,有人问卦才睁眼,眼神阴鸷,扫一眼就让人心头发紧。
最里面一点,靠着岩壁摆着个卦摊,布幡上写着“算阴命,断阳寿”六个字,风一吹猎猎作响。摊主是个瞎眼老太太,眼窝深陷,手里摸着个龟甲,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有人蹲在对面问事,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太“嘿嘿”笑,声音像破锣,说着“阳寿尽了……下去等吧……”,问事的人立刻抖了抖,扔下几枚阴币,匆匆起身,几乎是逃着走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都压着嗓子,嗡嗡的,像蒙在一层厚棉絮里。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卦师的低语、刨木头的沙沙声、纸灯笼被风吹得哗啦声,还有极淡极细的啜泣声,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飘出来,细细的,像根丝,缠着人的耳朵,挥之不去。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驳杂。
香烛的檀香混着烧纸的纸灰味,旧木头的霉味混着潮湿岩壁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阴气裹着所有味道,往鼻子里钻,吸得多了,都觉得后颈发寒,像是有人趴在脖子后面,对着后颈吹凉气。
林砚呼吸放得很匀,用内息压着胸口的烦闷。
他知道,这就是鬼市的味道。
百鬼夜行,百物交易。
阳间没有的东西,这里都有;阳间不敢犯的规矩,这里都犯。
能在这里活下去的,要么有本事,要么懂规矩,要么……就成了别人交易的货物。
他顺着街道慢慢走,脚步不停,目光却悄悄扫过整条街的布局。
主街一条,往东延伸,越往东走,阴气越重,铺子也越少,行人也越稀疏。
路边摆摊的也渐渐变了,从卖寻常阴货,变成了卖些更邪性的东西——装在陶罐里的婴灵、泡在瓶子里的煞血、刻着人名的钉头小人,一个个透着凶气,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路过的人也都绕着走,没人敢多看。
林砚心里清楚,快到守煞人的地盘了。
走到三岔口的时候,他往东头瞥了一眼。
街的最东头,三间铺子连在一起,比旁的铺子都大,都挂着黑布幡,幡上用银线绣着四个大字——阴煞商行。
黑布幡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门面,风一吹,布角掀起,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门洞。门口站着两个巡道阴差,都有丈二高,身上裹着黑袍,脸上蒙着白布,只露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空洞洞地对着街上的人。手里各拎着一条铁链,铁链粗得像婴儿手臂,链节磨得发亮,拖在青石板地上,“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东头格外刺耳。
铺子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只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还有极淡的生魂腥味,从铺子里面飘出来,混在阴气里,比别处都重,都带着点绝望的味道。
正是守煞人的地盘。
林砚收回目光,像是不经意扫过,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记下了。
三间连铺,两个阴差守门,生魂气息浓重。
和王老五说的一模一样。
判官七应该就在里面。
想来这会儿,要么在清点带来的生魂和祭品,要么就是已经去了珍宝阁,和老掌柜谈碎片的事。
他没急着往东凑。
现在过去,太扎眼,也摸不清里面的虚实。
鬼市的规矩,不能盯着人家铺子看太久,更不能在门口徘徊,很容易被当成挑事的。真惹得里面的人出来,不管是讲理还是动手,都麻烦。
先往最里面的珍宝阁去,看看老掌柜的态度,探探口风。要是能抢在判官七前面谈下来,自然最好;要是谈不拢,再想别的法子。
反正离卯时散场还有两个多时辰,有的是时间周旋。
林砚心里盘算定了,脚步微微调整方向,往主街最深处走。
越往里面走,铺子越少,人也越稀,灯光也越暗。
两旁的岩壁越来越高,穹顶也越来越深,钟乳石倒垂下来,像一只只悬着的手,指着底下的人。水滴从钟乳石尖上滴下来,“叮咚”一声,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漾开,传得很远,反而衬得四周更静。
偶尔有两个行人擦肩而过,都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看谁,脚步轻飘飘的,擦肩而过的时候,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的气味——有的是香烛味,有的是土腥味,有的……是淡淡的血腥味。
林砚目不斜视,只看着前面三尺地。
王老五说的规矩,他记着——别东张西望,看路就行。
好奇害死猫,在这地方,好奇不止害死猫,还会害死自己。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街道渐渐宽了。
远远的,街道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石楼。
比旁的铺子都高,都气派,依着岩壁凿出来,上下两层,飞檐翘角,像是把阳间的阁楼,整个搬到了这地底下。门口挂着八盏白纸灯笼,一字排开,亮堂堂的,照得门口一片惨白。灯笼上各写着一个字,合起来是“珍宝阁内,概不赊账”。
正是珍宝阁。
老掌柜的地盘。
也是地魂碎片所在的地方。
林砚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阴影里,抬头望了望。
八盏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终于到了。
这鬼市最核心的地方。
里面坐着那位守了碎片几百年的苏老掌柜。
也藏着他此行最想要的东西——第六块地魂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整了整衣衫,拍了拍包袱上不存在的灰。
桃木剑的剑柄抵在肩下,沉甸甸的,给人几分踏实。怀里的阴契微微发烫,和珍宝阁的方向隐隐呼应。
林砚抬脚,往珍宝阁走去。
脚步稳稳的,不快不慢。
像每一个来淘货的普通客人一样,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谨慎。
没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年轻散商,会在这地底的珍宝阁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也没人知道,这场百鬼夜行的集市,会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到来,慢慢偏离原本的轨迹。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着纸灰,扑在人脸上。
珍宝阁的灯笼晃了晃,灯光摇曳,映得门口的影子,忽长忽短。
鬼市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