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在石阶底端的阴影里,没立刻往主街深处走。
怀里还揣着五锭五两重的细丝银锭,是临行前陈道玄特意兑给他的,成色足,分量够,阳间走南闯北都好使。可这地底下的鬼市不吃这一套,三不管地界有自己的规矩,流通的是阴钱,阳间的银子再足,也得先兑了才能用。
他抬眼扫过街口两侧,目光很快定在拐角处。
那是间比旁的铺子都小的铺面,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是个凿在岩壁里的石头洞。洞口不高,得猫腰才能进去,黑黢黢的,像张张开的嘴。门口挂着盏羊角灯,玻璃罩裂了道缝,绿莹莹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着洞壁上刻的三个歪字——兑钱处。
灯影晃了晃,洞里面坐着个人,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林砚走过去,在洞口站定。
里头比外面还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盏油灯,灯焰小得像豆,昏黄的光照着石头柜台,也照着柜台后面的人。
是个干瘦的老鬼。
身子陷在石头凿的椅子里,裹着件灰扑扑的长衫,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脸白得像张糙纸,没有半分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门口,像是没眼珠,又像是眼珠藏在阴影里。露在柜台外面的手更吓人,根本就是皮包骨头,指节粗大突出,指甲又长又灰,泛着青黑色的光,指尖沾着点点黄褐色的纸浆,像是刚数完纸钱。
听见脚步声,老鬼没抬头,依旧低着头,手慢慢拨弄着柜台里的一沓纸钱。
声音尖细,干涩,像指甲刮着毛玻璃,刺得人耳膜微微发痒:“兑多少?”
“十块大洋的。”
林砚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石头柜台上。
银锭落在石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沉甸甸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老鬼终于抬起头。
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林砚,上下扫了一眼。
目光空落落的,没什么神采,却像刀子似的,把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他没拿银子,依旧是那尖细干涩的声音:“一块大洋换一百。规矩懂?”
“懂。不找零,不退换。”
林砚点点头。
这规矩王老五提前说过。鬼市的钱铺只进不出,阳钱换阴钱,多少都成,想把阴钱换回阳钱,门儿都没有。真用不完,要么临走前在里头花干净,要么带出去当符纸烧,反正出了鬼市,阴钱就是废纸一张,半分不值。
老鬼见他懂规矩,没再多说。
枯树枝似的手伸过来,两根手指夹住银锭,轻轻一提,就拎了过去。分量拿捏得准准的,不用称,掂一下就知道成色够不够。
他把银锭拨到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又转身从身后的石头架子上,拿下一沓阴币。
“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
都是薄薄的黄纸钱,比阳间的冥钱小一圈,边缘裁成锯齿形,正面印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眼睛的位置空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说是纸,却不是寻常宣纸的软,硬邦邦的像薄薄的杨木板,指尖敲上去,发出“当当”的脆响,沉甸甸的,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约摸有一寸厚。
一千阴币。
林砚伸手拿起来。
入手微凉,带着点淡淡的纸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土腥气,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分量不轻,厚厚一沓,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把阴币数都没数,直接塞进贴身的钱袋里,贴在腰侧,沉甸甸的压着胯骨,给人几分踏实感。
刚要转身走,柜台后面的老鬼忽然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尖细干涩,却比刚才多了点温度,像是随口一提:“新来的?”
林砚脚步一顿,回过头,点点头:“第一次来,做点小生意。”
老鬼的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停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手,枯树枝似的手指,往东指了指,又往后指了指。
“劝你句。”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用气音说,“别去东边,也别去后边黑市。好好做你的生意,别瞎打听,别凑热闹。能活着出去,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便低下头,又慢慢拨弄起柜台里的纸钱,像是刚才的话从没说过。
灯焰晃了晃,他的脸重新陷回阴影里,又变成了一尊没生气的石雕。
林砚站在洞口,愣了片刻。
随即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多谢。”
老鬼没应声,像是没听见。
林砚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兑钱处。
拐回主街,绿莹莹的灯光落在身上,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老鬼看着吓人,倒是个心善的。
素不相识,还特意提醒两句。
虽然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明白白——东边的阴煞商行惹不得,后边的黑市碰不得。
连兑钱的老鬼都特意这么说,可见守煞人在这鬼市里,确实横行得很。黑市就更不用说了,那地方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凶险,真要是贸然闯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王老五说的没错,这地方水深得很。
初来乍到,还是稳着点好。
他也不急着往珍宝阁去了。
反正离卯时散场还有两个多时辰,时间充裕得很。
先顺着街道慢慢逛,熟悉熟悉环境,摸摸各家铺子的底细,也看看这鬼市的水,到底有多深。
心里打定主意,林砚便放缓脚步,顺着主街慢慢往里走。
遮煞帕贴身裹着,阳气敛得不高不低,和周围那些跑单帮的散修、倒阴货的商人没什么两样。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也不往旁的地方乱瞟,只偶尔扫过两旁的铺子,像是随意看货,其实把各家的情况都收进了眼底。
路过那家阴木棺材铺,驼背老头还在低着头刨棺盖,刨子“沙沙”响,刨下来的阴木屑卷在地上,像一卷卷凝固的黑血。铺子门口站着个穿兽皮的山民,正对着棺材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驼背老头时不时点点头,手里的刨子没停。
再往前走是纸扎铺,比周掌柜的铺子大,花样也多。门口不仅摆着童男童女、宅院轿子,还摆着纸扎的丫鬟、小厮、甚至还有纸扎的护卫,个个都画得活灵活现,眉眼清晰,只是都没画眼白,黑漆漆的眼窝对着街上,看得人后颈发寒。一个穿宽袍大袖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纸人跟前,指着个纸丫鬟,跟摊主说着话,声音细细的,像是在给过世的老伴买个伺候的人。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白得像粉,笑着应承,手里拿着朱砂笔,在纸人脸上点了一下,像是开了眼,那纸人瞬间就像活了几分,嘴角都像是带着笑。
林砚扫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玉器摊上,几个穿道袍的散修正蹲在摊子前,拿着块古玉对着灯照,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低声争论着成色。摊主抱着胳膊靠在岩壁上,也不插嘴,由着他们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笃定他们看不出真假。
再往前的卦摊前,瞎眼老太太正摸着龟甲,嘿嘿地笑,声音破锣似的:“……你这阳寿,还有三年。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对面蹲着的汉子穿着短打,看着像个跑江湖的武师,听完脸都白了,抖着手扔下几枚阴币,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像是丢了魂。
林砚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鬼市,还真是卖什么的都有,连阳寿都能算。
就是不知道,算出来的,准是不准。
就这么慢慢逛着,半条街走下来,林砚心里大概有了数。
主街上的铺子,大多是做寻常阴货生意的,倒也规矩,没什么太邪性的。越往东走,铺子越少,阴气越重,行人也越稀疏,到了阴煞商行附近,几乎没什么散客了,只有穿黑袍的守煞人进进出出,气氛压抑得很。
西边则是支路多,巷子深,铺子小,大多是做手艺活的,纸扎、符篆、刻章、配药,鱼龙混杂,反倒比东边热闹些。
最里面的珍宝阁,则像个独立的王国,安安静静立在街的尽头,八盏灯笼亮着,门口却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冷清,也格外威严。
像是没人敢随便凑过去。
林砚站在三岔口,往西边的巷子看了一眼。
巷口挂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西巷”两个字。
周掌柜的纸扎铺,就在西巷最里面。
按照原先的打算,先进来先找自己人,摸摸最新的风声,再做打算。
现在逛了半条街,底摸了个大概,也该去接头了。
林砚心里打定主意,脚步一转,往西巷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齐,很重,“咚咚咚”的,踩得青石板路都微微发颤。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三个穿黑袍的守煞人,从东边的方向走过来,都蒙着脸,腰间挂着煞牌,手里拎着铁链,走路昂首挺胸,横冲直撞的,街上的行人都纷纷往两边让,像是怕惹上麻烦。
三人目不斜视,径直往珍宝阁的方向去了。
看样子,是判官七的人。
这时候去珍宝阁,难道是要跟老掌柜谈碎片的事?
林砚心里一动。
看来,得抓紧了。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继续往西巷走。
先见周掌柜,探探口风。
要是判官七真的已经在跟老掌柜谈了,那他就得另想对策了。
西巷的灯光越来越近,纸扎铺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混着竹篾和浆糊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纸灰气。
鬼市的第一处暗桩,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