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跃入井口的瞬间,林砚只觉得周身一凉。
湿滑的井壁擦着肩侧往下沉,井壁上覆着厚厚的黑苔,黏腻得像层油。井里没有光,黑得像浸在浓墨里,只有丹火气混着药渣味从底下翻涌上来,热一阵凉一阵,扑在脸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裹着细碎的水珠,往衣领里钻。
又往下沉了约莫两丈深,脚下才重重一实。
“啪嗒。”
靴子踩进积着半寸深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冰冷刺骨。
他稳稳站定,抬眼打量四周。
落底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岩壁凹凸不平,凝结着一层滑腻的黑苔,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水洼里,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放大了数倍。空气里的味道比井口重了十倍都不止——生魂的腥甜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淡淡的迷魂散气息,往肺里钻,吸一口都觉得太阳穴微微发紧,神智都跟着晃了晃。
林砚连忙闭气,运起内息压下那股晕眩感。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呻吟。
含糊的、沙哑的、此起彼伏的呻吟,像无数人在噩梦里梦呓,又像濒死的人在喉咙里滚着最后的气音。细细碎碎,从通道两边的岩壁后传出来,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个声音。
林砚脚步放轻,贴着岩壁,慢慢往里挪了几步。
借着通道尽头隐隐约约透过来的昏红火光,他终于看清了两边的模样。
是一间间顺着岩壁凿出来的石牢。
每间石牢都有半丈见方,牢门竖着一排寒铁栏杆,一根根粗得像婴儿手臂,锈迹爬满了栏杆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冷光,像一排竖着的獠牙。栏杆之间的缝隙极窄,连拳头都伸不过去。
栏杆后面,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一间石牢里少说也有七八个。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缩在角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有半大的孩子,扒着栏杆,脸贴在铁上,鼻子都压平了,眼神空洞地望着通道;还有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襁褓,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孩子却连哭声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是早就没了气息。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蓬乱得像稻草,脸上沾满了泥污和黑苔。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没有焦点,没有神采,空洞得像个空壳。听见脚步声,他们便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朝着声响的方向望,嘴里发出“嗬……嗬……”的细碎声响,像是在求救,又像是纯粹的无意识反应。
林砚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沉得发闷。
他知道守煞人抓生魂炼煞丹,也知道黑市里关了不少人。可亲眼看过去,上百号无辜的人,像牲口一样关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石牢里,被喂了迷魂散,失了心智,一天天等着被拉去丹炉,炼作一颗颗煞丹,供那些邪修享用、送总坛交易。
那种冲击力,比听别人说十遍百遍都要强烈。
这些人,有阳间被拐来的百姓,有飘在世间没依没靠的孤魂。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守煞人的贪欲,落得这么个下场。连死都死不痛快,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林砚指尖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指骨咔咔作响。
不能等。
多等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说不定下一个时辰,就有一批人被拉去第二层的丹炉,化作飞灰。
他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四具引火纸人。
巴掌大的纸人,用油纸糊就,身上画着朱红的引火符,肚子里封着百年磷火和黑硝、硫磺。周掌柜说过,这纸人火性极烈,专烧阴铁寒钢,烧起来无烟,却能熔铁化石。
他指尖捏着纸人,往地上轻轻一放。
另一只手掐了个简易的引火诀,嘴唇微动,低声念了句咒文。
“噗。”
四具纸人沾地的瞬间,像是有火星落在了油纸上,猛地腾起四团幽绿色的火焰。
火头不高,只有半人来高,却亮得惊人,映得整个通道都泛着幽绿的光。火焰里的纸人迅速卷曲、变形,化作四个模糊的火人形,顺着通道慢悠悠往前飘。
所过之处,热浪扑面而来。
离着还有三尺远,林砚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烤得脸都发疼。
“滋滋滋——”
最前面的寒铁栏杆被绿火一燎,瞬间就烧得通红,跟着铁水顺着栏杆往下淌,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不过眨眼功夫,碗口粗的铁栏杆便从中熔断,软得像面条似的,“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几滴铁水,烧得地面的青苔“滋滋”冒白烟。
一个缺口,两个缺口……
四具火人分向两边,沿着石牢往前飘。
一间间石牢的铁栏杆,遇上这绿火,都像纸糊的似的,纷纷熔断,瘫软在地,烧出一个个大大的缺口。
石牢里的生魂,感受到火光和热度,都骚动起来。
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混沌的神采。有人朝着缺口的方向伸出手,嘴里的呻吟声变大,带着点狂喜,又带着点茫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往缺口挪,脚步踉跄,像是很久没走过路似的。
“别挤。”
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内息,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通道。
“顺着通道往外走,出口在北边,出去了别回头,往西巷跑,有人接应。”
他知道这些生魂被迷魂散迷得久了,神智不清,未必听得懂多少。但能走出去一个是一个。
眼看着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跌跌撞撞从缺口里挪出来,扶着岩壁往井口的方向走,林砚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层的炼丹房还在烧火,判官七还在第三层。
真正的乱子,还没闹起来。
他抬头望向通道尽头的石阶。
那是通往第二层炼丹房的路。
火光从台阶上面透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意。
指尖一翻,又摸出两具引火纸人。
接下来,该去搅搅炼丹房的局了。
他脚步一动,顺着台阶往上走。
幽绿的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映着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枪。
井底的生魂窟已经炸开了缺口,接下来,该轮到守煞人的丹炉了。
通道里的呻吟声渐渐变大,混着铁水熔断的滋滋声,还有远处丹炉的呼嗒声,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交织成一场风暴的序章。没人想到,这安稳了几十年的黑市生魂窟,会在最后一晚开市的时候,被人从根底捅了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