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挨到了最后一晚。
鬼市比前两晚都要热闹几分。主街上人影摩肩接踵,顺着溶洞蜿蜒的长街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晃来晃去,比平日多了近三成。两旁的铺子都把灯笼挑得更高,亮堂堂的绿光混着昏黄,照得街上明灭不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纸灯笼的哗啦声、还有人群嗡嗡的议论声,搅在一起,顺着岩壁荡开,连穹顶上的钟乳石都震得水珠直掉。
最深处的珍宝阁更是灯火通明。八盏白纸灯笼全部挑到最高,连二楼的包间都点起了夜明珠,柔光从竹帘后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消息早传开了——今晚老掌柜要出压箱底的宝贝,连传说中的地魂碎片都有可能露脸。人群一股一股往那边涌,都想凑凑这场百年难遇的热闹,说不定就能开开眼界。
可这份热闹,和林砚没关系。
他没往珍宝阁凑,反而越走越偏,绕着主街的边缘,一路往东头的反方向绕。
身上早换了一身玄色紧身短打,料子是耐磨的粗布,贴身利落,跑跳都方便。脸上蒙了半幅黑面巾,从鼻梁往下都遮住,只露一双眼睛,眼锋压得很低。胸口贴身贴着周掌柜给的隐匿符,符纸微微发烫,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把周身的阳气、气息都压得严严实实。连怀里的五块地魂碎片,都被他用封印之力暂时压住了波动,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就像团没重量的影子,稍不留意就能忽略过去。
他没走主街,专拣岩壁根的窄巷、岔道钻。避开巡逻的守煞人,也避开三三两两的散客,七拐八绕,绕了大半个鬼市,才绕到阴煞商行的后院方向。
这边比前院冷清多了。
岩壁凹进去一块,荒草丛生,堆着不少废弃的阴木废料、烂纸渣,散发着淡淡的药渣味和霉味。正中间立着一口老枯井,井口有磨盘大,盖着整块青石板,石板缝里往外冒着丝丝黑气,混着燥热的丹火气——就是这儿了。
井边左右各站着个小鬼。
都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瘦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没开灵智的行尸小鬼,专守这后门的。此刻都靠着岩壁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手里攥着的锈铁钎都快滑到地上了。半天也不抬一次头,显然对这后门的守备,压根就没上心——也是,谁能想到有人敢从这种又脏又臭的排污口摸进来。
林砚贴在岩壁的阴影里,等了片刻。
一道绿影从旁边的巷口轻飘飘飘过来,是阿绣。
她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衫,脸上蒙了块旧帕子,只露两只眼睛,飘到近前,对着林砚轻轻点了点头,又左右扫了一眼,示意周围没人,巡逻的半刻钟之内不会过来。
林砚也点点头。
指尖一翻,摸出两枚淡青色的迷魂符。是周掌柜提前给的,专门对付这种心智不全的阴差小鬼,见效快,没动静。
指尖微微运力,符纸轻飘飘飞出去,像两片落叶,悄无声息。
“噗”“噗”。
两声极轻的响动,符纸精准贴在两个小鬼的后颈上。
两个小鬼身子猛地一僵,脑袋抬了半下,眼睛都没睁开,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顺着岩壁慢慢滑下去,“扑通”两声轻响,瘫在了草堆里,彻底没了动静。
林砚快步上前,一手按住青石板,指尖运力。
“嗡”的一声轻响,石板被他平移开半尺,露出黑漆漆的井口。
一股混杂着药渣味、丹火气、还有淡淡生魂腥气的阴风,从井里扑面而来,凉得人后颈一麻。
他回头对阿绣做了个手势,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外面,示意她在上面把风,有情况就吹竹哨示警。
阿绣连忙点点头,飘到巷口把风去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肺里的浊气。
脚尖在井沿一点,纵身一跃。
身影像片落叶,悄无声息钻进了漆黑的井口。
“呼——”
风声从耳边掠过,井壁湿滑的寒气扑面而来。
下落三丈左右,脚下轻轻一实,落地了。
他稳稳站在井底的横巷里,四周瞬间黑了下来,只有极远的地方,透着点昏红的光,那是炼丹房的方向。
黑市,到了。
横巷不宽,也就两人并肩宽,岩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的水洼里,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浓得化不开的丹火气,混着药渣的焦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生魂的腥甜,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太阳穴微微发紧。
林砚贴在岩壁上,屏息听了听。
远处传来“呼嗒呼嗒”的风箱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定了定神,辨别了一下方向。
阿绣说过,井底横巷往里走,尽头就是炼丹房的后墙,旁边就是堆废料的地方。
他放轻脚步,贴着岩壁,往光亮的方向慢慢挪过去。
脚步极轻,像猫走在棉花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胸口的隐匿符微微发烫,把周身的气息裹得严严实实,融在黑暗里,就算有人迎面走过来,不凑到跟前都看不见人。
越往前走,光亮越亮,丹火气越重,说话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批丹火候差不多了,卯时前就能出缸。正好赶上送总坛,七爷还等着回话呢。”
“小心点,这批是上品,别出岔子。上次那炉废了,七爷发了多大火,忘了?”
两个邪修的声音,从炼丹房的方向传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显然谁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后边的排污洞摸进来。
林砚脚步一顿,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往里扫了一眼。
炼丹房里火光冲天,八口玄铁大丹炉围着墙边摆了一圈,炉火烧得通红,映得整个房间都泛着昏红色的光。七八个穿黑袍的邪修,有的拉风箱,有的看火候,有的翻检丹料,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房间的后墙角,堆着小山似的药渣、废丹、还有断裂的药引,焦黑一片,臭气熏天。正好挡着排污洞的方向,从里面根本看不到这边。
绝佳的掩护。
林砚嘴角微微一勾。
第一步,成了。
他摸出怀里的引火纸人,指尖扣住六个,眼神扫过丹房的四个角落、还有上下楼梯口。
等会儿点了这六个地方,火借风势,瞬间就能把这炼丹房烧成火海。
到时候,有他们乱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不急,再等等。
等换班的时辰再近点,等第一层石牢的守卫也松懈下来。
一鼓作气,把这黑市,搅个天翻地覆。
黑暗里,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丹房的火光,像淬了火的寒星。
最后一晚的鬼市,地面上的珍宝阁还在人声鼎沸,没人知道,地底下的黑市,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腹地。
一场酝酿了许久的夜袭,马上就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