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珍宝库里,原本静得能听见夜明珠辉光颤动的细响。
判官七负手站在檀木架前,指尖轻轻拂过架上那尊总坛送来的青铜煞印。印身刻满九煞缠枝纹,触手生凉,煞气凝而不泄,是难得的阴邪重器。他白面无波,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满意——有这件硬货压阵,再加三个生魂本源、二十颗上品煞丹,换老掌柜手里的地魂碎片,胜算又多了三分。
就在这时,脚下猛地一震。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翻涌上来,顺着岩壁往上窜,整个石屋都晃了三晃。架上的玉器、瓷瓶“哗啦啦”摔落,碎了一地。夜明珠的柔光剧烈晃动,明灭不定,映得判官七那张白纸似的脸忽明忽暗。
他身形一晃,稳稳钉在原地。
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阴得能滴出墨来。
“什么人!”
一声怒喝炸开,声音不高,却像炸雷似的碾过石屋。
根本不用细想——底下二层是丹房,一层是生魂石牢,能炸出这般动静,绝不是走水。
有人闯黑市。
念头闪过的同时,他身形已动。
黑袍猎猎一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顺着石阶口掠了下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三尺骨剑,通体乌黑,是用九十九根生魂腿骨凝炼而成,剑身上刻满扭曲煞纹,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挥动时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像无数冤魂贴着耳边哭号。
林砚刚摸到第三层的石阶口,一只脚还没踏上去,就感觉到一股凌厉到刺骨的煞气,从头顶猛地压下来。
像是整座山带着滔天怒意,当头罩下。
他心里猛地一沉。
不好!
判官七下来得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他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脚尖猛点石阶,身形猛地往后倒纵。
几乎是同时,“唰”的一声锐响。
乌黑的骨剑贴着他的鼻尖劈下,剑风割得脸颊生疼,重重剁在石阶上。“咔嚓”一声,半尺厚的青石板直接劈出一道深沟,碎石四溅,黑气顺着裂缝往里渗,坚硬的石头瞬间就腐蚀出一圈黑印。
林砚落地的瞬间借势后滚,顺势站起身。
抬头扫了一眼。
石阶口立着道黑袍身影。白面,无须,一张脸白得像糊了层糙纸,半点血色都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阴鸷得像崖边的鹰,死死锁定他。手里的骨剑剑尖斜指地面,黑气顺着剑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个细密的小坑。
正是判官七。
比远看时更瘦,更冷,周身翻涌的煞气凝成实质,像黑色的火焰绕着周身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杀意,像在看一只闯到家里的老鼠。
“小贼,敢闯我的黑市。”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骨头,一字一顿,“毁我丹炉,放我生魂。今天,你插翅难飞。”
林砚心里飞快盘算。
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判官七的修为比墨执使高出至少一个境界,阴煞炼得出神入化,这柄骨剑更是凶戾得很。真硬碰硬,自己撑不过二十招。更何况这是人家的地盘,守煞人越聚越多,拖得越久,围得越死。
走!
念头一闪,他根本不接话。
手腕一翻,两张引火纸人往地上一摔,“噗”地腾起两团幽绿火焰,朝着判官七的方向飘过去。
同时他转身,脚下运力,朝着底层通道口猛冲。
“雕虫小技。”
判官七冷哼一声。
骨剑轻轻一挥。
一道黑色剑风横扫过去,两团绿火瞬间被劈散,火星四溅,晃了晃便彻底熄灭,连烟都没冒。
他脚步一点石阶,身形如鬼似魅,追了下来。
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林砚身后丈许。骨剑带着黑风,直直劈向他后心。
剑还没到,后心就一阵冰凉刺骨,煞气钻着缝往衣服里渗,寒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林砚听风辨位,头也不回,猛地往侧边一扑。
“唰——”
骨剑擦着他的左肩过去,划破粗布短衫,剑刃上的煞气顺着伤口瞬间钻进皮肉。
“唔。”
林砚闷哼一声。
左肩像被一块寒冰狠狠扎进去,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半分,连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
他不敢恋战,就势在地上一滚,躲开后续剑势,手脚并用往前窜。脚下加了十二分力,身形像离弦的箭,顺着通道往底层冲。
“想跑?”
判官七怒极反笑。
“在我判官七的地盘撒野,还想跑?”
他提气纵身,追得更紧。
骨剑连连挥动,一道道黑色剑风劈出去,劈在岩壁上碎石四溅,劈在地上青石板裂出一道道深沟。
林砚左闪右躲,借着通道的拐弯和岩壁掩护,堪堪避过。
耳边全是剑风的破风声、碎石滚落的轰隆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能清晰感觉到,判官七的气息就在身后丈许远,阴魂不散。
这家伙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再这么下去,不出十丈,就得被追上。
转过一个急弯,底层通道的喧闹扑面而来。
乱哄哄的,上百号生魂正成群结队往井口方向跑,跌跌撞撞,哭喊声、呻吟声混作一团。守煞人提着刀和铁链在后面追,拦着这个跑了那个,乱成了一锅粥。火势还在沿着岩壁蔓延,绿火舔着石纹,浓烟滚滚,能见度低得只能看见三尺远。
林砚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他猛地矮下身,混进四散的生魂群里。借着人群和浓烟的掩护,脚步猛地一变,往侧边的岔道一拐,贴着岩壁的阴影,朝排污洞的方向摸过去。
判官七追过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乱哄哄的人群。
失了心智的生魂懵懵懂懂撞过来,密密麻麻挡住了去路。
“滚开!”
他怒喝一声,骨剑横扫。
最前面的两个生魂直接被剑风劈中,哼都没哼一声,魂体便散了大半,软倒在地。剩下的吓得尖叫,四散奔逃,反而堵得更严实。
等他挥剑拨开人群,再往前看,哪里还有那小贼的影子。
只有滚滚浓烟,和乱窜的人影。
“该死!”
判官七咬牙切齿。
他纵横阴路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黑市搅成这副模样。丹炉炸了,生魂跑了,连人都给跑了。这事要是传到总坛,他脸面何存!
“都给我听着!”他运起内息,声音传遍整个底层,震得岩壁都嗡嗡响,“封死所有出口!挨个儿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贼给我找出来!我要活剥了他!”
“是!七爷!”
四周的守煞人齐声应和。
铁链声、脚步声、喝骂声此起彼伏。
整个黑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时的林砚,正贴着岩壁往排污洞方向摸。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煞气钻在皮肉里凉得发麻。他一边走,一边运起丹田的地魂之力,慢慢逼出侵入的阴煞。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次虽然炸了丹炉、放了生魂,可也彻底惹恼了判官七。接下来这鬼市,怕是不会太平了。
但值。
至少断了判官七大半的竞价筹码,地魂碎片的事,他没那么足的底气了。
而且,自己这不是还没栽吗。
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很快摸到排污洞入口,两个小鬼还瘫在草堆里没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阵阵。判官七的怒喝还在通道里回荡,带着气急败坏的杀意。
林砚没多耽搁,脚尖一点,纵身钻进了狭窄的排污洞。
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这场黑市惊魂,才刚上演了上半场。
出去,才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的是账要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