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洞的斜坡又陡又滑,壁上糊着厚厚的药渣与黑苔,黏腻得抓不住力。林砚左肩的伤口还在渗着寒气,每动一下都扯得整条胳膊发麻,他咬着牙,指尖抠着岩壁的缝隙,一点点往上挪。洞口的微光越来越近,混着夜半的阴风,还有阿绣焦急的声音,细细的,从上面飘下来:“公子?是你吗?”
“是我。”林砚压着声音应了一声,手上加力,猛地一撑,半个身子探出洞口。
后院里荒草齐膝,夜风吹得草叶哗哗响,远处主街的灯光隐隐约约晃过来,照得阿绣的身影半明半暗。她正蹲在洞口边,脸朝着洞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焦急。见林砚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伸手要拉他。
就在这时,洞里猛地炸起一声怒喝:
“小贼!哪里逃!”
黑色的煞气先于人影,从洞口猛地喷出来,带着灼人的丹火气和浓烈的杀意。判官七的身影紧跟着就窜了出来,黑袍猎猎,白面狰狞,手里的骨剑泛着黑芒,当头就朝林砚天灵盖劈下。
他速度太快了,林砚刚探出半个身子,连剑都来不及拔,避无可避。
阿绣就蹲在洞口边。
她连想都没想。
甚至都没看清那剑有多凶,那人气有多盛。
她只看见,那黑糊糊的剑影,要劈在林公子身上。
“公子小心!”
她尖叫一声,想都不想,纵身就扑了过去。
绿布衫的身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迎着剑影,直直撞向判官七的胸口。
判官七刚跃出洞口,重心还在前倾。见个不起眼的女鬼竟敢撞过来,他冷哼一声,左手不闪不避,翻掌就拍出去。
掌心里凝了十成阴煞,黑气翻涌,拍实了能把寻常魂体直接拍散。
“噗——”
一声闷响。
阿绣像张被狂风卷走的纸片,直直飞出去,狠狠砸在旁边的岩壁上。
“咚”的一声轻响,她顺着岩壁滑下来,瘫在荒草里。魂体一下子淡了大半,像是被水浸过的纸人,轮廓都模糊了,半天都爬不起来。嘴角溢出点点淡绿色的魂血,沾在衣襟上,像化开的墨。
就这一耽搁的功夫。
林砚双手一撑洞口,整个人纵身跃出。
落地的瞬间,他顺势一个翻滚卸力,起身就冲到阿绣身边,弯腰抄起她的胳膊。
“阿绣!”
触手冰凉,像摸着一块冰。阿绣的魂体虚得厉害,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扯着嘴角,气若游丝:“公……子……你没事……就好……”
林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酸,疼,还有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烧得胸口发闷。
他本来只是想炸了丹炉、救了生魂就走,没打算多生事端。可这帮人,害了这么多无辜人还不够,连阿绣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都下这么狠的死手。
“走。”
他咬着牙,把阿绣架在胳膊上,转身就要往巷口冲。
“想走?”
判官七站在洞口,冷笑一声。
他把骨剑往地上一顿。
“当——”
一声脆响,音波裹着黑气往四周荡开。
他嘴里叼起一枚骨哨,猛地一吹。
“呜——”
尖锐的哨声拔地而起,又高又细,刺破夜空,顺着风往四面八方传出去。
几乎是哨声落下的瞬间。
周围的巷子里、岩壁后、屋角边,立刻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短刀出鞘的呛啷声、还有黑袍扫过草叶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过眨眼功夫,后院的出口、巷口、墙头上,全都站满了黑袍守煞人。
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二三十号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眼神阴鸷,把小小的后院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砚脚步一顿。
抬眼扫了一圈。
前后左右,全是黑袍人影,煞气连成一片,像一张黑网,当头罩下来。
跑不掉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
判官七这是把周边巡逻的人手都召过来了,铁了心要把他留在这里。
他慢慢把阿绣放下来,靠在岩壁的避风处。
脱下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挡住夜里的阴风。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
面对着满院的守煞人,还有站在最前面的判官七。
右手缓缓伸到背后,握住桃木剑的剑柄。
缠剑的黑布被指尖一点点捻开,露出里面温润的木色。
“你要找的人是我。”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后院,“跟她没关系。放她走,我跟你们走。”
判官七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骨剑斜倚在肩侧。
他上下打量林砚,像是在看一只笼中之兽。
“放她走?”他嗤笑一声,白面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闯我的黑市,毁我的丹炉,放我的生魂。现在想起来讨价还价了?”
他顿了顿,骨剑的剑尖缓缓抬起,指向林砚:“今天,你们俩,谁都别想走。男的,我要抽魂炼灯。女的,扔回丹炉当药引。”
林砚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很冷,很淡。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
“呛啷”一声清响。
桃木剑出鞘,剑锋映着远处的灯光,泛着温润的金光。
剑身微微一震,发出一声轻鸣。
丹田深处五块地魂碎片同时震鸣,金色的道力顺着经脉涌到剑身,混着刚刚炼化的几分怨煞之力,在剑刃上凝出一层淡淡的金芒。
他侧过半步,把阿绣牢牢护在身后。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阴寒的煞气还在往骨头里钻。
可他站得很稳,像钉在地上的桩。
面前是二三十号如狼似虎的守煞人,还有修为深不可测的判官七。
身后是重伤的阿绣,是他要护的人。
林砚眼神平静,握着剑的手稳得惊人。
想动他身后的人,先过他这关。
夜风吹过荒草,哗哗响。
后院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绷到了极致。
判官七见他死到临头还敢硬气,脸上怒色更盛。他刚要挥手下令围攻,眼角余光忽然扫过林砚手里的桃木剑,还有剑身上那层淡淡的金芒。
他心里猛地一动。
这气息……
是守印人?!
难怪敢单枪匹马闯黑市,难怪能炸了他的丹炉。
原来是林家的余孽。
判官七眼神瞬间阴鸷到了极点,嘴角却勾起一抹兴奋的狞笑。
本来还以为只是个偷东西的小贼,没想到,倒是送上门的大礼。
要是把这守印人的生魂抓回去,献给总坛,那可比十炉上品煞丹功劳都大。
“好,好得很。”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都带着跃跃欲试的杀意,“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守印人。正好,抓你回去,正好给总坛的大祭献礼。”
他骨剑往前一指,厉声喝道:“都给我上!死活不论,只要留着魂就行!”
一声令下,周围的守煞人齐齐应和。
铁链哗啦作响,短刀寒光闪闪,二三十号人呈扇形压过来,煞气翻涌,像一道黑色的浪潮,当头拍向林砚。
林砚眼神一凛。
桃木剑缓缓提起,剑锋斜指地面。
脚下不丁不八站定,气沉丹田。
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判官七的地盘,能不能留得住他。
风卷着荒草打旋,杀气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后院。
阿绣靠在岩壁上,半睁着眼,看着前面少年挺拔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就是个孤魂野鬼,死了快十年了,没人管过她,没人问过她。
可这个才认识半天的公子,为了救她,要一个人扛这么多人。
她咬着嘴唇,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不行。
不能连累公子。
她撑着岩壁,想站起来。
可魂体虚得厉害,刚动了动,眼前就是一黑,又软软跌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迎着黑压压的人群,稳稳站着。
像一道墙,挡在她和所有凶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