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的寒光已经映到了脸上,最前排两个守煞人脚下发力,短刀带着风声劈向林砚双肩。围得这么近,他们都觉得这小子插翅难飞,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就在这时,林砚忽然笑了声。
不是怕的笑,是带着点嘲弄的笑。
“判官七。”他开口,声音不高,吐字清晰,盖过了满院的铁链摩擦声,“你确定要在这儿动手?”
短刀硬生生顿在半空。
判官七在人群后面皱起眉,白面沉得能滴出墨来:“死到临头,还敢拿话唬我。”
“我唬你?”林砚抬抬下巴,目光扫过一圈围着的黑袍人,声音朗朗,“鬼市立市八百年,头一条规矩是什么,不用我提醒你吧?地界之内,不许私斗,不许杀人。坏了规矩,老掌柜能饶得了你?”
这话一出,满院的守煞人动作齐齐一顿。
连最前面举着刀的两个,都下意识收了收手腕,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迟疑。
谁都知道这规矩。
谁都知道坏规矩的下场。
前两年有个南边来的邪修,凭着几分本事在市里抢了宝贝还杀了摊主,自以为趁乱跑出去就没事了。结果第二天一早,人就被挂在断魂岗的老槐树上,肠子抽出来绕在脖子上,血顺着树干渗进树根,活活晾成了人干。
老掌柜亲自出的手。
连句解释都没有,就挂在那儿示众,摆了整整三天。
从那以后,没人敢在鬼市地界里动刀子。就算有怨有仇,都得出了鬼市,到阳间地界再了。
判官七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规矩。
在鬼市混了不是一天两天,苏墨臣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老家伙看着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心狠手辣起来比谁都吓人。真要是在他地界上坏了规矩,还围杀守印人,闹大了,他绝对讨不了好去。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好好的黑市,被人掏了后门,炸了丹炉,放了生魂,损失惨重。就这么放对方走,他判官七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总坛那边怎么交代?
更何况,眼前这人是守印人。
抓一个活的守印人回去,献给总坛大祭,那是什么分量?
十炉上品煞丹都比不上。
富贵险中求。
“规矩?”判官七忽然嗤笑一声。
骨剑的剑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黑气顺着剑尖往地里渗,周遭的荒草瞬间就枯了半截。
“你私闯我黑市,杀我手下,毁我丹炉,放我生魂,就不算坏规矩?”他盯着林砚,白面扯出一抹狠戾,“你跟我讲规矩?”
“今天我就是坏了规矩,又如何?”他声音拔高,带着几分肆无忌惮,“这里是后院,偏僻角落,谁看见是我动的手?等会儿把你俩扔地脉深处,尸骨无存,谁知道你来过?”
“大不了事后,我亲自去珍宝阁,跟老掌柜赔罪。该赔多少,我判官七绝不含糊。”
他这话明着是跟林砚说,实则也是说给手下人听的——出了事,我担着。
周围的守煞人神色稍定。
也是,七爷都这么说了,还怕什么。
再说这么偏的后院,平时鬼都不来一个,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
铁链又开始哗啦作响,短刀重新举起,寒光又亮了起来。
包围圈又往里缩了半尺。
林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规矩只能牵制一下,拦不住疯狗。
判官七既然敢说这话,就是铁了心要杀人灭口了。
指望老掌柜威慑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他微微侧身,把阿绣更严实护在身后。
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摸出两张阳符,扣在指尖。
右手桃木剑斜垂,剑锋微微颤动,金芒隐现。
五块地魂碎片在丹田缓缓转动,人格封印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道力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左肩的伤口都暂时压下了痛感。
打是肯定要打了。
但不能在这儿死耗。
人太多了,还有判官七这个硬茬。耗久了吃亏的是自己。
得找机会突围。
往西巷跑,找周掌柜接应。
他心里盘算定了,面上却半点不露。
看着判官七,反而又笑了笑:“赔罪?你以为老掌柜是那么好打发的?你杀我一个守印人事小,坏了他八百年的规矩事大。你觉得他会信你的赔罪?”
“少废话!”判官七眼神一厉,“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倒要看看,你这守印人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他手腕一抬,骨剑直指林砚:“给我上!留活口,我要抽了他的魂,慢慢炮制!”
一声令下,最前排的四个守煞人齐齐扑上来。
短刀并举,寒光闪闪,带着呼啸的风声,分上下两路封死了所有躲闪的空间。
林砚眼神一凝。
不躲不闪,往前踏了半步。
桃木剑迎着刀光撩出去。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连成一串。
火星四溅。
四个守煞人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差点脱手,身子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虎口都崩裂了,鲜血直流。
他们脸上齐齐露出惊骇之色。
这小子看着年轻,力气这么大?!
林砚一招逼退四人,脚下没停。
反而往前又踏一步,剑锋一转,直指最左边那人的手腕。
快得像道金光。
那人惨叫一声,短刀“当啷”落地。
林砚手腕再翻,剑脊拍在那人胸口。
“噗”的一声,那人像个沙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同伙身上,两人滚成一团。
一招之间,伤两人,退四人。
后院里一时竟静了半拍。
守煞人都有点愣。
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这么扎手。
判官七眼神也沉了沉。
果然是守印人,有点门道。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放他走。
今天放虎归山,以后必成大患。
“废物!”他骂了一声,推开身前的手下,亲自往前走了两步。
骨剑斜提,黑气顺着剑身往上涌,剑身上的煞纹一个个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似的。
“我倒要亲自领教领教,守印人有多大本事。”
他身上的煞气开始暴涨,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整个后院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荒草上都凝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林砚眼神一凛。
正主来了。
真正的硬仗,这才开始。
他深深吸了口气,丹田的五块碎片转得更快。
左手的阳符扣得更紧。
桃木剑的剑锋,金芒越来越盛。
阿绣靠在岩壁上,睁着眼睛看着林砚的背影。
少年的背不算宽,却挺得笔直,像一杆立着的枪,挡在她和所有凶险之间。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怪她。
要是她不没用,公子也不至于被围在这儿。
她四处看了看,想找点什么能帮忙的。
可她就是个孤魂野鬼,连实体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独自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还有越来越强的煞气。
风卷着荒草,哗哗作响。
后院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一场围绕规矩的博弈,终究还是落到了拳脚上。
林砚知道,今天这关,只能靠自己闯过去了。
他握剑的手稳得惊人,没有半分颤抖。
从青雾村走到现在,比这凶险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
黑风岭的阴兵阵,城隍庙的借命局,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不都一步步走过来了。
判官七又如何?
守煞人多又如何?
想留他林砚的命,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副牙口。
“来吧。”
林砚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后院。
带着几分平静,几分笃定。
桃木剑微微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金芒暴涨,映亮了少年沉静的眉眼。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