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苏墨臣便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青布长衫垂落下来，铺在平整的青砖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身形清瘦，看着弱不禁风，脚步却极稳，踩着夜明珠的柔光，走到侧边的书架前。
那书架是整面嵌在岩壁里的，乌木打造，一层层摆满了线装古书，书脊都磨得发毛，看着便有年月感。苏墨臣站定，伸手在第三层书架的侧面，指尖摸到一块凸起的木纹，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藏在书架深处。
紧接着，整面书架缓缓往侧边移开，露出后面一个两尺见方的暗格。
岩壁凿出来的格子，四四方方，打磨得光滑。里面静静躺着个半尺长的乌木盒，包着黄铜角，铜皮都磨得发亮，锁扣是个小巧的鬼脸造型，看着古朴又精致。显然是藏了一辈子的贴身物件。
苏墨臣拿出木盒，指尖拂过铜锁，也不用钥匙，拇指轻轻一按锁孔。
“嗒”的一声，锁扣弹开。
他把木盒端端正正放在书案上，缓缓打开盒盖。
大红的绒布衬底，像摊开的一抹朱砂。
布上，静静躺着一块青铜碎片。
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茬，像是从整块牌子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盘盘旋旋，是缩小的鬼市地脉图，街巷、洞窟、泉眼，一一清晰，边缘缠着缠枝鬼脸纹，线条古朴苍劲。
青铜色不亮，是沉了千百年的暗哑光泽，温润，内敛，像一汪沉淀了岁月的深潭。
刚一打开盒盖，一股沉凝的地脉气息便扑面而来。不是凶煞的阴气，是大地本身的厚重，混着点陈年的青铜味，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林砚站在对面，丹田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
五块地魂碎片同时轻鸣，嗡嗡的共鸣从丹田深处传出来，顺着经脉往指尖走。像是游子听到了故人的召唤，迫不及待地要呼应。
他抬眼看向苏墨臣。
老人点点头，示意他伸手拿。
林砚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半步。
伸出右手，指尖往碎片上落。
指尖刚碰到青铜表面。
微凉，厚重，像摸着一块沉了千年的寒冰。
紧接着，碎片像是有了吸力似的，“嗡”的一声轻响，顺着指尖往手掌里一沉。
分量比看着重得多，像坠着块秤砣。
还没等他握紧，碎片便顺着经脉往里走。
像是融化在了血脉里，化作一股精纯的青铜色洪流，顺着手臂的经脉往里走，过肩井，过胸口，一路往下沉。
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胀，地脉之力充盈开来，皮肉筋骨都像是被浸润着，沉甸甸的，却又力道暗生。
不过短短几息，碎片便沉到了丹田。
早已在那里等候的五块碎片，瞬间亮起淡淡的青铜光。
像是听到了号令，五块碎片齐齐转动，朝着新来的第六块靠过去。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从丹田深处传出来，震得整个腹腔都微微发麻。
六块碎片精准地嵌合在一起。
山纹接云纹，云纹导火纹，火纹连水纹，水纹汇命纹，最后衔上鬼市纹路。
六道纹路首尾相连，拼成了大半圈完整的青铜环。
边缘还有三个缺口，可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循环。
六块碎片缓缓转动，速度越来越匀。
山、云、火、水、命、市，六种地脉本源之力顺着纹路流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轰——
一股精纯厚重的地脉之力，从圆环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像决堤的水，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
林砚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闭紧牙关，才没闷哼出声。
体表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铜色光晕，沿着衣摆往上升，连帽檐都泛着微光。不过转瞬，又迅速敛回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田深处，人格封印的金色纹路，被这股地脉之力猛地一冲，瞬间绷紧。
金色纹路被撑得发亮，像是随时都会裂开。
林砚心里一紧，立刻凝神定气，道心之力往下一压。
“叮”的一声轻响。
金色封印纹猛地一亮，反倒凝实了几分。
像是被地脉之力反复淬炼，纹路更深，更密，也更牢固了。
只是，绷得也更紧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他缓缓内视。
丹田之中，六块青铜碎片组成大半圆，静静悬浮在金色光海之上。
地脉之力顺着圆环缓缓流转，每转一圈，便精纯一分，力量便涨一分。
比五块碎片的时候，整体力道强了何止五成。
连带着，感知也跟着暴涨。
他能清晰感觉到，整个鬼市的地脉流动，像地底的河流，蜿蜒流转。能感觉到东头阴煞商行的浓郁煞气，能感觉到西巷纸扎铺的温和阳火，能感觉到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影，大大小小的气息，一个个都清清楚楚。
感知范围比之前，大了何止一倍。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睁开眼。
眼底一丝青铜色闪过，又很快隐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空空如也，碎片已经融进体内。
可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却像是握在了手里，也压在了肩上。
六块了。
九块碎片，已经集齐了三分之二。
路，走了快一半了。
可他心里，却半点都轻松不起来。
碎片越多，地脉之力越强，对怨魂的滋养也越盛。人格封印的压力，就越大。
五块的时候就已经见了分量，这六块，封印直接绷紧了一分。
等集齐八块，再加上寒山寺的天魂，到最终封印的时候，那压力会有多大？
简直不敢想。
“六块了。”
苏墨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淡淡的，带着点欣慰。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期待，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当年你先祖，集齐六块碎片的时候，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是那时候，他的封印，已经快压不住了。”
林砚抬眼，看着他。
“前辈放心。”他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动摇，“我撑得住。”
不是逞强。
是心里有数。
从青雾村走到现在，多少次险境，多少次濒临失控，不都一步步走过来了。
封印会越来越紧，怨魂会越来越活泛。
可他的道心，也会越来越稳。
走一步，就有一步的进境。
没什么好怕的。
苏墨臣看着他眼里的笃定，像是看到了八百年前的故人。
一样的沉稳，一样的认死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只是伸出手指，轻轻一点林砚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清凉之力涌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落到丹田。
原本紧绷的金色封印纹，稍稍松了一丝。
“这点阴和之力，帮你稳一稳。”苏墨臣道，“碎片刚入体，共鸣强，你得适应两天。别强行催力，也别轻易动怒。心绪浮动，怨魂就容易跟着动。”
“晚辈明白。”林砚拱手，“多谢前辈。”
旁边的阿绣，一直捂着嘴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两人说完了，才小声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公子……集齐碎片，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林砚转头看她，微微点头：“嗯。会的。”
阿绣就笑了。
苍白的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像是已经看见了，天下太平的模样。
书案上，乌木盒空空地开着，红绒布微微凹陷。
那块守了八百年的地魂碎片，终于换了主人。
从苏墨臣的手里，交到了林砚的手里。
像是一场跨越八百年的交接。
书房里很静，夜明珠的柔光静静洒着。
满架的古书，墙上的墨竹，都像是在见证。
见证这八百年的等待，终于落了地。
也见证这新一代的守印人，又往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林砚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丹田碎片的缓缓转动，沉稳，有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路，又不一样了。
六块碎片在身，天罡封印阵的基础，又牢了几分。
接下来，就是剩下的三块。
还有寒山寺的天魂。
路还长，险还多。
可他心里，却更稳了。
像是接过了先辈的力气，也接过了先辈的信念。
往前走就是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阴煞横生。
总能走过去的。
就像先辈们那样。
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