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话音刚落,夜明珠的柔光还静静铺在空了的乌木盒上,整座岩壁忽然猛地一颤。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从鬼市入口的方向滚过来,像地底下炸了个响雷,顺着溶洞的岩壁碾过来,撞得洞顶嗡嗡作响。钟乳石尖上凝结了百年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碎石渣子混着尘土劈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场碎石头雨。书案上的茶杯猛地跳了半寸,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洒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像化开的墨。
苏墨臣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
两个字刚出口,他身形已经动了。
青衫一飘,像道清风似的掠出书房,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林砚反应也快,手腕一按书案,身形纵起,紧跟着冲出去。阿绣魂体一荡,也轻飘飘地跟在后面。
穿过长长的石道,刚冲出珍宝阁大门,热浪便扑面而来。
主街的尽头,也就是鬼市入口的方向,火光冲天。
红黑色的火舌裹着浓烟,从炸开的岩壁缺口里往外翻,舔着洞顶的钟乳石,烧得石头都滋滋作响,一块块往下掉。原本隐蔽的地脉入口被生生炸开了两三丈宽的大口子,碎石带着火星漫天乱飞,像下了一场火雨。
黑袍人影潮水似的从缺口里涌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怕不有五六十号人。
前头的都是判官七带来的守煞人,黑袍黑巾,手里拎着铁链、短刀、骨刃,个个煞气腾腾。后面跟着不少打扮各异的邪修,有穿破烂道袍的,有光膀子纹着煞纹的,还有脸上钉着铁环的亡命徒,个个面目狰狞,身上都带着不要命的凶气。
显然都是判官七花钱雇来的狠角色,专门用来破局的。
最前面,一人踏石而立。
白面,无须,黑袍猎猎。
正是判官七。
他站在火光里,半边脸映得通红,半边脸沉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手里的骨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煞纹被火光映得发亮,像活过来似的。
他看着珍宝阁方向的苏墨臣,忽然放声大笑。
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顺着岩壁传出去,回荡在整个溶洞里。
“苏老鬼!”他朗声喝道,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闹,“你护着那小贼,以为我就没办法了?真当我判官七是吃素的?”
“今天我就撕破这狗屁规矩!”他骨剑一挥,指着珍宝阁方向,“毁了你的鬼市,抢了地魂碎片!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鬼市立市八百年,还从来没人敢这么闹。
敢当面跟苏墨臣叫板,还要毁了鬼市。
主街上的客人早就炸了锅。
“不好了!守煞人打进来了!”
“快跑啊!破规矩了!”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瞬间炸开来。
人影四散奔逃,往各个巷子里钻,你推我挤,撞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有孤魂野鬼被冲散了魂体,尖叫着飘在半空,黑烟一股股冒。有散修拎着包袱玩命往岔路跑,生怕被战火烧到。
原本还算安稳的百鬼集市,瞬间乱成了人间地狱。
苏墨臣站在珍宝阁的台阶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像深潭。
他身后四个亲随阴差上前一步,护在他两侧。
紧接着,主街各处巡逻的阴差也纷纷赶过来,黑衣黑面,手里拎着铁链,一共也就十来号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比起判官七那边五六十号亡命徒,人数差了好几倍。
可气势半点不弱。
像一排沉默的石像,钉在珍宝阁前,半步不退。
“判官七。”
苏墨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盖过了满场的喧闹。
很平淡,却带着冻人的寒意。
“你可想好了。在我地界撒野,毁我鬼市。你知道后果。”
“后果?”判官七嗤笑一声,白面扯出一抹狠戾,“等我拿了地魂碎片,回了总坛,有的是好处。到时候,你这破鬼市,毁了也就毁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碎石“咔嚓”作响。
“我劝你少管闲事,苏老鬼。把那守印人交出来,再把碎片奉上,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不然……”
他骨剑一挥,身后的众人齐齐上前一步。
煞气连成一片,像黑色的浪潮,当头压过来。
“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空气瞬间绷紧。
战火一触即发。
林砚站在苏墨臣身侧,桃木剑已经握在手里。
指尖微微发力,剑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芒。
丹田的六块碎片缓缓转动,地脉之力顺着经脉涌向剑身。左肩的伤口还有些发麻,可他浑然不觉。
他知道,今天这仗,躲不过了。
判官七是真疯了。
为了碎片,连鬼市八百年的规矩都敢破,连苏墨臣都敢得罪。
这是要鱼死网破。
他侧眼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墨臣。
老前辈依旧站得稳稳的,背影清瘦,却像山一样挡在前面。
八百年前,他和先祖林玄清一起,面对阴煞王的千军万马,都没退过。
八百年后,这点场面,算什么。
林砚握剑的手,更稳了。
火光冲天,映得两边的人影忽明忽暗。
一边是数倍于己的亡命邪修,一边是守了八百年的鬼市之主。
卷尾的大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没人想到,一向隐忍的判官七,会选在最后一晚开市的时候,撕破脸强攻。
更没人想到,这安稳了八百年的鬼市,会有血染当场的一天。
风卷着火舌往两边蔓延,烧得岩壁噼啪作响,碎石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
要么判官七踏平珍宝阁,抢走碎片。
要么苏墨臣镇住场面,把这群犯规矩的人,永远留在这。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