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
苏墨臣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
身后四个亲随阴差齐齐动了,手里铁链一抖,“哗啦啦”的脆响撕破火光里的喧嚣,迎着最前面冲来的守煞人就撞上去。紧跟着,从各处赶来的鬼市阴差也齐齐汇拢,黑衣飘举,锁魂链横成一道黑色的墙,硬生生撞进对方的人潮里。
“砰——!”
两股黑气在主街中央狠狠撞在一起。
瞬间炸开的气浪往四周猛掀,路边挂着的白纸灯笼“啪啪”炸了七八个,纸灰混着火星满天飞。守煞人手里的骨刀、铁链劈得黑气翻涌,阴差手里的锁魂链卷得阴风呼啸,还有那些被雇来的亡命邪修,各施邪术,绿的、黑的、红的光在半空中撞来撞去,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嗡嗡发颤。
主街上的客人早就炸了营。
“快跑啊!打起来了!”
哭喊声、尖叫声、包裹拖拽声,搅成一团。人影四散奔逃,往各个岔巷子里钻,你推我挤,有人摔倒了被踩在脚下,发出凄厉的惨叫。有孤魂野鬼被气浪扫中,魂体瞬间淡了大半,尖叫着飘在半空,黑烟一股股往外冒。摆摊的摊主掀了摊子就跑,纸人纸马撒了一地,被风卷得满天飞,混着火星,像一群乱飞的纸鸢。
整个鬼市乱成了一锅粥。火光、黑气、哭声、爆炸声,顺着溶洞的岩壁撞来撞去,又成倍地反弹回来,搅得天翻地覆。
苏墨臣依旧站在珍宝阁的台阶上。
青衫垂落,纹丝不动。
直到判官七提着骨剑,分开人潮,纵身掠过来。剑风劈得他长衫猎猎作响,剑上的黑煞之气凝成实质,当头劈下,“苏老鬼,受死!”
这一剑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
苏墨臣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手,也不见什么兵器,就凭一双肉掌,迎着剑锋拍过去。
“铛——”
一声巨响,像金钟撞铜磬。
音波呈环形往四周猛荡,周围交手的人都被震得退了半步,离得近的小喽啰直接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判官七只觉得手臂一麻,骨剑差点脱手,身子往后飘了三尺才落定。他看着自己的剑,又抬头看苏墨臣,眼神里满是惊悸。
他早就知道这老鬼修为深,可没想到,残魂之身,还能有如此力道。
“有点本事。”
判官七狞笑一声,舔了舔嘴角。
“难怪敢在这称霸王。不过今天,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话落,身形再动。
骨剑翻出一团团黑色的剑花,煞气凝成实质,像一道道黑色的鞭子,抽向苏墨臣周身。
苏墨臣不闪不避,青袖翻飞,双掌或拍或挡,招式沉稳得像山岳。地脉之力随手而发,每一掌都带着沉沉的力道,跟骨剑硬碰硬,半点不落下风。
两道身影瞬间战作一团。
在火光里纵跃来去,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得地面碎石横飞,洞顶的钟乳石“咔嚓咔嚓”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碎石渣。整座鬼市都跟着微微震颤,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林砚站在台阶下,看着场中。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苏墨臣再强,也是残魂之身,耗不起久战。对方人多势众,耗也能耗死他。
他提剑纵身,冲进战团。
桃木剑裹着金黑双色的混元之力,剑锋一扫,一道半丈长的金光斩出去。最前面两个正冲得凶的亡命邪修惨叫都没一声,就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软成一滩,黑气直冒。
“守印人?!”
旁边的守煞人一惊,刚要反应,林砚剑随身转,手腕一翻,剑脊拍在那人胸口。“噗”的一声,那人像个沙袋似的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同伙。
六块地魂碎片在丹田缓缓转动,地脉之力随手而发。桃木剑上金芒吞吐,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沉沉的力道,碰上的守煞人非死即伤。不过片刻,他身边就空出半丈空地,一时间竟没人敢贸然冲上来。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
五六十号人,大半都是拿了钱卖命的亡命邪修,红着眼往上冲,倒下一个补上两个,像是永远杀不完。
苏墨臣带来的阴差本来就少,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对付正规守煞人本来就吃力,还要分心拦着那些疯了似的亡命徒,顾此失彼,渐渐就有点撑不住。
黑色的阵型慢慢往后缩,节节败退,已经快退到珍宝阁台阶底下了。
有个阴差被三个邪修缠住,分神之际挨了一刀,肩膀上黑气直冒,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阿绣飘在旁边的巷口,看着着急。
她咬咬牙,飘得高了点,指尖掐了个粗浅的迷魂诀,嘴里念念有词。
淡淡的绿光从她指尖飘出去,散成几缕,落在最前面几个邪修身上。
那几个人动作猛地一滞,眼神恍惚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可也就顿了半息。
他们甩甩头,立刻就回过神来,反而更凶地冲过来。
阿绣魂体本来就受伤,功力太浅,迷魂术对付寻常小鬼还行,对付这些修为不浅的邪修,根本没多大用。
她反而被其中一个刀疤脸邪修瞥见。
“哪来的小女鬼,也敢管爷爷的事!”
那人狞笑一声,抬手就是一道黑煞针,细如牛毛,直奔阿绣面门。
“小心!”
林砚眼角瞥见,心里一紧。
手腕一翻,一道至阳符飞出去,“啪”地一声炸掉黑煞针,火星四溅。
可就这一分神的功夫,旁边一个守煞人抓住破绽,一刀劈过来。
林砚侧身急躲,刀锋还是擦着左肩划过。
“嗤——”
衣衫裂开,旧伤添新伤,煞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凉得发麻。
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握剑的手紧了紧。
抬眼扫了一圈全场。
守煞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炸开的入口涌进来,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阴差已经退到了台阶上,个个带伤,勉力支撑。
苏墨臣和判官七还在半空交手,打得天昏地暗,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墨臣留着力,也在耗着。
这么耗下去,迟早要出事。
林砚心里清楚。
不能再这么耗了。
得想个破局的法子。
他目光扫过主街尽头炸开的入口,又看了看头顶震动的洞顶。
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火光冲天,映得少年脸上明灭不定。
他握着剑,站在乱军之中,眼神却越来越亮。
或许,这破局的关键,还得从地脉本身下手。
毕竟,这里是鬼市,是苏墨臣经营了八百年的地脉。
谁主场,谁客场,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