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青色魂火撞上白骨幡的瞬间,整座地脉猛地一震,像是沉睡千年的巨龙陡然翻身。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顺着溶洞岩壁滚过来,撞得整个穹顶嗡嗡作响,碗口粗的钟乳石齐齐断裂,噼里啪啦往下砸,像下了一场碎石暴雨。那根用人腿骨铸就的旗杆瞬间被炸得粉碎,骨片混着火星四下飞溅,还没落地就被炽热的魂火焚成细灰。玄黑幡面上绣着的七十二地煞纹,连同一声闷响,化作漫天黑色碎屑,被气浪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定地幡,毁了。
那股强行镇压着地脉的凝滞之力,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颤,又一颤。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整座鬼市都开始缓缓上浮。洞顶的岩壁缝隙里开始透出淡淡的白光,越来越亮,像是破晓的天光渗进来,又像是地脉迁移启动的接引光。
“嗡——”
低沉的震颤声从地脉核心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向上的力道,裹着自己的身子,往头顶的方向拉。
原本被定地幡强行按住的卯时迁移,因为骤然解除镇压,反而提前启动了。
魂火的中心,苏墨臣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
他依旧站得笔直,青衫的轮廓在光里模糊不清,目光却越过乱军,稳稳落在林砚身上。
嘴唇动了动,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很轻,却顺着地脉的震颤,清清楚楚传进林砚耳朵里。
“碎片……好好保管……”
“封印阴煞王……”
“我们百年的心愿……”
最后几个字,散在风里,轻得像羽毛。
青色的魂火猛地往上一窜,又轻轻散开。
那道清瘦的身影,化作漫天青色光屑,慢慢往上飘,和地脉的白光融在一起,消失在洞顶的岩壁里。
八百年残魂,一朝散尽。
他守了八百年的鬼市,守了八百年的碎片,守了八百年的约定。
今天,交棒了。
林砚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了。
三色光阵早就散了,他也顾不上了。
眼睛看着那片空空的地方,看着魂火消散的方向。
耳边还响着老前辈最后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百年的心愿。
是啊,从八百年前西湖边那杯血酒开始,从结义八兄弟奔赴煞脉开始,这就是他们埋在骨头里的心愿。
一代又一代,爷爷,苏伯,陈师伯,还有眼前这位守了八百年的苏老前辈。
现在,传到他这儿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丹田的六块碎片还在缓缓转动,沉稳,有力。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默哀。
前辈,你放心。
我记着了。
断魂岗下,鬼市之中,这个约定,我接了。
“七爷!定地幡毁了!地脉动了!”
旁边的手下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惶。
判官七站在碎石堆里,浑身沾着灰,嘴角还挂着血,白面狰狞得几乎扭曲。
他死死盯着林砚,盯着那片魂火消散的地方,眼神里的怨毒像要滴出毒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墨臣居然狠到这个份上。
自爆神魂,毁定地幡,连自己守了八百年的鬼市基业都不要了。
就为了护这么个毛头小子?
就为了那块地魂碎片?
“七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手下急得去拉他胳膊,“地脉反噬一启动,我们这些没入契的外人,都得被绞成碎片!”
判官七咬着牙,牙都快咬碎了。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筹划了这么久,带了这么多人,丹炉炸了,生魂跑了,定地幡毁了,折损了大半人手。
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还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他死死盯着林砚,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林砚也看着他,没退,没避,眼神平静,却硬得像块铁。
两人隔着狼藉的战场,对视了片刻。
像是给这场鬼市之战,落下一个凶狠的注脚。
“走!”
判官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头。
“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活着,这笔账,迟早要算。
一众残兵败将连忙应着,跟着他,跌跌撞撞往炸开的岩壁缺口跑。
背影狼狈,仓皇。
临走前,判官七又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怨毒,阴冷。
林砚,这笔账,咱们没完。
判官七带着人刚冲出缺口,地脉的震动就更厉害了。
白光越来越盛,整个溶洞都亮得刺眼。
地脉之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裹着场中所有人,慢慢往上飘。
幸存的阴差们,四散奔逃的客人,还有昏迷在地的重伤者,都被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裹着,往地面的方向升。
阿绣轻飘飘飘过来,停在林砚身边,眼睛红红的,看着苏墨臣消散的方向,肩膀微微抽动,小声抽泣。
“苏老先生……他就这么……”
林砚摇摇头,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越来越亮的洞顶。
鬼市之旅,就这么结束了。
炸了判官七的丹炉,放了上百号生魂,拿到了第六块地魂碎片,也送走了一位守了八百年的老前辈。
代价很大。
可收获,也远比想象中重。
不只是一块碎片。
还有那份八百年的托付,还有刻在骨头里的,走阴人的担当。
白光越来越盛,包裹着周身。
上升的力道越来越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地脉深处低沉的轰鸣。
林砚闭上眼睛。
任由地脉之力裹着自己,往上升。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今晚的事。
从刚进鬼市的忐忑,到见苏墨臣的试探,到炸黑市的果决,到最后前辈自爆的震撼。
短短几个时辰,像是过了好几年。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一样了。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可脚下的路,也更清楚了。
“呼——”
风声灌进耳朵,带着清晨的凉意。
下一秒,脚踏实地。
林砚猛地睁开眼。
人已经站在断魂岗的老槐树下。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晨光洒下来,照在岗上的荒草上,照在老槐树皲裂的树皮上,也照在岗下的乱葬岗上。
晨风吹过,荒草沙沙响,带着清晨的土腥味。
鬼市的入口已经合上了,地面平平整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零星的碎纸、木屑,还有几点未散的火星,证明着昨晚的惊心动魄。
阿绣站在旁边,魂体还有点虚,看着乱葬岗的方向,小声说:“苏老先生……就埋在这下面吗?”
林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嗯。他守了八百年的地方,就让他在这儿歇着吧。”
守了一辈子地脉,最后也融进了这片地脉。
也算是,得其所哉。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晨光慢慢升起来,染红了天边的云。
天,亮了。
鬼市的一夜,像一场梦。
可身上的伤,丹田的碎片,还有心里的约定,都真真切切。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前辈放心。
百年心愿,我必达成。
他收回目光,看向山下的方向。
下一站,寒山寺。
第七块碎片,还有那天魂。
路还长,仗还多。
可他的脚步,只会越来越稳。
晨风吹起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少年站在老槐树下,背影挺拔,像一杆立着的枪。
身后,断魂岗静静卧在晨光里,守着八百年的旧事,也守着一场跨越百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