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光阵的旋转越来越慢,外层的金色阳纹黯淡得像蒙了层灰,边缘的光絮丝丝缕缕往外散,眼看着就要撑不住散形。林砚站在阵后,浑身都在抖,双手像焊在了光阵尾端,指节都泛了白。嘴角的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血花。视线都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人影、火光、黑幡,都晃成了重影。
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
三器合一的天罡阵雏形,本就不是他这个修为能长久催动的。能撑到现在,全凭着一口气硬吊。
再撑……最多半刻钟。
对面的判官七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他“哈哈”狂笑起来,白面沾着血,显得格外狰狞:“撑不住了吧!我当是什么天罡阵,原来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骨剑往地上一顿,厉声喝令:“所有人,跟我冲!他撑不住了!杀了这小贼,踏平珍宝阁!”
守煞人和亡命邪修们精神一振,嗷嗷叫着又往上涌。
刀光、剑影、邪术,再次铺天盖地轰过来。
光阵猛地一晃,又黯淡了一分。
林砚闷哼一声,膝盖微微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他咬着牙,还想再提一口丹田气,可经脉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六块碎片的转动都慢了下来,怨魂在封印里翻涌,越来越凶。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青影从他身旁掠过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
林砚猛地回神。
是苏墨臣!
苏墨臣站在台阶最上面,已经看了很久。
他看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一边吐血一边硬撑着阵法,看着他明明到了极限却半步不退的模样。
眼神变幻。
像是看见了八百年前,煞脉核心里,那个同样倔强的身影。
当年他二哥林玄清,也是这样。明明油尽灯枯,明明神魂俱伤,还死死守着封印阵,半步不退。
说什么,也要把怨魂封进胎里。
说什么,也要护着身后的人间百姓。
苏墨臣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鬼市。
扫过他亲手凿出来的石洞书房,扫过摆满古书的书架,扫过墙上那幅自己画的墨竹。
扫过主街两旁的铺子,扫过巷口的灯笼,扫过地脉深处汩汩流动的泉眼。
这是他守了八百年的地方。
八百年前,他凭着一丝残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一砖一瓦,建起这座鬼市。
八百年间,他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阴魂集散,看着改朝换代,看着人间沧海桑田。
他守着这块地,守着这块碎片,守着一句承诺。
八百年。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守下去。
守到地脉枯竭,守到神魂散尽,守到林家后人来,接过碎片,完成最终的封印。
可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场兵灾。
判官七撕破脸皮,强闯鬼市,要毁他的基业,要抢碎片,要杀林家的后人。
他守了八百年的东西,今天就要毁在这儿。
苏墨臣收回目光。
最后看了一眼珍宝阁的飞檐,看了一眼他坐了八百年的书案。
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神魂里。
然后,他笑了笑。
守了八百年,又如何?
当年结义,为的是天下苍生,为的是彻底封印阴煞王。
不是为了守这么一座鬼市。
市毁了,可以再建。
人要是没了,封印要是破了,那才是万劫不复。
他守了八百年,等了八百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把碎片,把希望,把这八百年的托付,交出去。
念头闪过,心意已决。
苏墨臣深吸一口气。
全身的魂力,从四肢百骸里翻涌上来。
青衫鼓荡,须发皆张。
他身形一动,纵身掠出。
像一道青色的流星,掠过光阵侧面,掠过乱军的头顶,直奔那杆定地幡而去。
“前辈?!”
林砚反应过来,失声叫出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苏墨臣要做什么。
想伸手去拉,可手刚抬起来,光阵就猛地一晃,差点散形。他只能死死按住光阵,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影,落在了定地幡旁边。
判官七正盯着摇摇欲坠的光阵,没提防身后有人扑过来。等察觉不对,猛地回头,已经晚了。
“苏墨臣!你要干什么!”
他失声惊呼,白面瞬间没了血色。
苏墨臣站在白骨幡前。
青衫垂落,站得笔直。
他回头,看向林砚的方向。
隔着乱军,隔着火光,隔着三色光阵。
他对着少年,微微笑了笑。
像是八百年前,西湖边,酒楼上,对着他二哥笑的模样。
“林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战场。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碎片,鬼市,还有……八百年的托付。”
“都给你了。”
话音落定,他张开双臂。
“轰——”
青色的魂火,从他身上猛地腾起来。
从脚底,从指尖,从浑身每一处神魂里,涌出来。
不是寻常的火焰,是神魂燃烧的光。
青色的,透亮的,像烧透的琉璃,瞬间冲上洞顶,照亮了整座鬼市。
整座地脉都跟着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大地在呜咽。
八百年的残魂,一朝燃烧。
威势之强,连翻涌的黑煞之气,都纷纷退散。
所有人都惊呆了。
守煞人,亡命邪修,阴差,阿绣……
都愣愣地看着那道青色的火柱,看着火里那个挺拔的身影。
判官七更是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他知道这是干什么。
神魂自爆!
这老鬼,要自爆神魂!
疯了吗?
守了八百年的鬼市,不要了?
连自己的残魂,都不要了?
苏墨臣站在魂火中央,白骨幡就在他身侧。
他抬起双手,结了个繁复的印。
声音朗朗,带着神魂燃烧的震颤,传遍整个地脉。
“以我残魂为引——”
“以这鬼市地脉为媒——”
“八百年基业,一朝尽散——”
“给我……破!!”
最后一个字,像惊雷炸在地底。
青色的魂火猛地一缩,又轰然炸开!
像一朵青色的莲花,在地底深处,骤然绽放。
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面八方猛掀。
所过之处,岩壁簌簌掉渣,地面寸寸开裂。
整座鬼市,都在这神魂自爆的威力里,剧烈震颤。
林砚站在光阵后,被气浪扫中,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那道冲天的青光,看着火里那个越来越淡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疼,又堵得慌。
八百年的坚守。
最后,选了和他先祖一样的路。
牺牲自己,成全大局。
这就是走阴人。
这就是……传承。
他咬着牙,眼眶都红了。
双手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前辈放心。
你交下来的事,我接着。
拼了这条命,也给你办到底。